我这样想着,灯焰又跳了跳,然后,熄了。
天黑了。我点上灯。
是一盏旧灯,青瓷的底座,乳白的罩子,光从罩子里漫出来,柔柔的,晕晕的,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宣纸看月亮。灯是母亲留下的。她走了以后,这灯就归了我。她说这灯还是她年轻时候买的,在城东的老铺子里,挑了很久,一眼就看中了。我问她为什么看中。她想了想,说,暖。
那时候我不懂。一盏灯罢了,有什么暖不暖的。如今我懂了。暖的不是灯,是灯下的光阴。
我把灯放在窗前的桌子上,自己坐在灯影里。窗外是秋夜,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偶尔有风吹过,吹得窗棂轻轻响,像有人在远处叩门。叩门——这样的夜晚,谁会来呢?都散了。朋友们散了,亲人们也散了,散的散,走的走,剩下我一个,守着这盏灯,守着这一屋子的寂静。
灯下有一本书,翻开着的,是母亲看过的。书页黄黄的,边角卷起来,上面有她用铅笔画的线,弯弯曲曲的,像她写字的样子。她不在了,可她的字还在,她的铅笔线还在,她的目光好像也还在,透过这些歪歪斜斜的痕迹,安静地看着我。我想起她看书的模样:戴着老花镜,凑得很近,一页一页慢慢地翻。有时候看着看着,就笑一下;有时候看着看着,就叹一口气。我问她笑什么、叹什么,她不说,只是摇摇头,又继续看。
如今我接着看那本书。看到她用铅笔画线的地方,就停下来,想一想她为什么在这里画线。是这一句打动了她的心么?是这一段让她想起了什么么?我不知道。我永远不会知道了。可我还是停下来,还是想。想着想着,就觉得她还在身边,还在灯的那一头,一抬头就能看见。
灯焰跳了跳。是风么?窗子关得好好的。或许是灯芯该剪了。我记得母亲在的时候,隔几天就要剪一次灯芯,说剪了才亮,才不冒烟。她剪灯芯的时候很小心,拿着小剪刀,对着灯光,一点一点地剪。我在旁边看着,看她被灯光照亮的侧影,看她微微眯着的眼睛,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安稳的图画。
我也想学着剪一剪。可是我找不到剪刀。找到了,也不敢下手。我怕我剪不好,把灯弄灭了。我更怕剪好了,灯更亮了,照出这屋子里空荡荡的,更显得冷清。
窗外忽然有什么声音。是雁么?是了,是雁。秋深了,它们要往南飞了。我听见它们的叫声,远远的,高高的,像一根细细的丝线,从天边垂下来,垂到我的窗前。它们排成人字么?排成一字么?我看不见。我只听见它们的声音,一点一点远下去,远下去,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它们也走了。
灯还亮着。我看着它,它也看着我。灯光下的我,灯光下的影子,影子一动不动的,像另一个我,伏在地上。我想起小时候怕黑,晚上不敢一个人睡。母亲就在床头点一盏小灯,说,不怕,灯陪着你。我就看着那盏灯,看着看着,就睡着了。
如今也是一个人。如今也有一盏灯。可我不再怕黑了。我怕的是什么呢?我怕的,是灯亮着,人却没了。我怕的,是灯下的一切都还在,只是看灯的人,换了一个。
夜深了。灯焰渐渐矮下去,光也暗了。是油快尽了罢。我没有去添。就让它这么暗下去,暗下去,暗到只剩下一点点星火,像一颗将要熄灭的星星。我想,等这点星火也灭了,我就去睡。明天,明天再把这灯点亮。
可是明天,点亮它的,还是我吗?还是这同样的秋夜,同样的灯么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灯还会亮起来。只要灯亮着,夜就不算太深,秋天就不算太冷。
我这样想着,灯焰又跳了跳,然后,熄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