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。雨还没有停的意思。檐水的声音越来越响,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。我坐在窗前,像坐在一条河的河底,看着水流从头顶淌过,看着那些青瓦、那些玉米、那些冰棱,一片一片,从水面上漂过去,漂过去,再也捞不回来。
又下雨了。
雨不大,细细的,密密的,斜斜地织着,像有人在天地间纺着一匹看不见的纱。我坐在窗前,看雨丝落在屋檐上,汇成小小的水流,顺着瓦楞淌下来,一滴,一滴,敲在底下的石阶上。那声音轻轻的,脆脆的,像小时候祖母用木梳梳头,一下,一下,梳得人心里软软的。
这屋檐是青的。老家的屋檐也是青的。
老家的房子,还是祖父手里盖的。那时候时兴青砖青瓦,说是耐看,也经得住风雨。我记得上梁那天,祖父站在脚手架上,亲手把最后一片瓦扣在屋脊上,然后撒下一把糖果,让我们这些孩子在底下抢。糖果落在泥土里,沾了灰,我们也不嫌,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一擦,就塞进嘴里。甜是真的甜,甜得眼睛都眯起来。祖父站在高处,看着我们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那片瓦,如今还在么?
我想起屋檐下的那些日子。夏天,我们在檐下乘凉,铺一张草席,躺着数天上的星星。祖母坐在旁边摇蒲扇,扇过来的风凉凉的,带着艾草的气味。她说,蚊子怕这个味,扇一扇,就不来咬你了。我信她,每次都把鼻子凑到蒲扇上使劲闻,闻得直打喷嚏。她就笑,笑得蒲扇也摇不动了。
秋天,檐下挂满了红辣椒、黄玉米,一串一串的,把整个屋檐都遮住了。麻雀落在上面,啄两口,又飞走了。母亲踩着梯子上去,把最饱满的玉米挑出来,留做来年的种子。我在底下给她扶着梯子,仰着头看她,看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,看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。那时候她还年轻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檐角翘起的弧度。
冬天,檐下结冰棱了。长长短短地挂着,晶莹莹的,像一排玻璃做的帘子。我们拿竹竿去敲,敲下来接在手里,冰得手心发红也不肯扔。放在嘴里一咬,嘎嘣脆,什么味道也没有,可我们吃得津津有味,好像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糖。
如今呢?
祖父不在了。祖母也不在了。母亲老了,住在城里,说是不习惯,老想回老家看看。可老家的房子早就没人住了,院子里的草长了半人高,屋檐上的瓦,怕也碎了不少罢。那些冰棱,那些辣椒,那些蒲扇摇出来的凉风,都到哪里去了呢?
雨还在下着。我窗前的屋檐是新的,水泥的,抹得光光滑滑的,不会长瓦松,也不会结冰棱。雨落在上面,声音闷闷的,不像老家的青瓦,能敲出那么清脆的响。我听着这闷闷的雨声,忽然很想问一问:那些老瓦,你们还好吗?你们还在替谁家挡着风雨呢?那些住在你们底下的人,也像我一样,在这样一个雨天里,想着从前的屋檐么?
雨渐渐大了。檐水连成一线,像一道小小的瀑布,哗哗地落在石阶上。石阶上有一个凹痕,是这么多年雨水砸出来的,深深的,圆圆的,像一只眼睛。我盯着那只眼睛看,觉得它也在一眨一眨地看着我。
它认得我么?它记得那个在檐下抢糖果的孩子么?它记得那些数星星的夏夜么?它什么也不说,只是接着雨水,接着这个下午,接着我永远也回不去的那些年。
天快黑了。雨还没有停的意思。檐水的声音越来越响,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。我坐在窗前,像坐在一条河的河底,看着水流从头顶淌过,看着那些青瓦、那些玉米、那些冰棱,一片一片,从水面上漂过去,漂过去,再也捞不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