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我知道,它不一样了。那块石头还在我梦里,青灰色的,温温的,一半在水里,一半在阳光下。它看着我,我看着它。溪水还在流着,流着,流过我再也回不去的那些年。
我又梦见那块石头了。
它躺在老屋后面的溪边上,一半浸在水里,一半露在外面。水清的时候,能看见它身上青灰色的纹路,一道一道的,像老人额上的皱纹,又像是什么人用最细的笔,在上面画了一幅谁也看不懂的画。溪水流过它身边,发出轻轻的声响,汩汩的,柔柔的,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。
我梦见自己还是七八岁的光景,赤着脚,踩着溪里的卵石,一步一步向它走去。水凉凉的,漫过脚踝,痒痒的,有小鱼从趾缝间游过,倏地一下就不见了。我走到那块石头跟前,弯下腰,把手掌贴在它露出水面的那一半上。石头是温的,被太阳晒过的温,暖洋洋的,像一个人的体温。我把脸也贴上去,闭着眼睛,听溪水在底下流淌的声音,听风从石头上掠过的声音,听远处村庄里鸡鸣狗吠的声音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模模糊糊的,像一场很久很久以前的梦。
忽然有人喊我。是母亲的声音。我回过头,却看不见她。溪边空荡荡的,只有我一个人,只有那块石头,只有无尽的、发白的天光。我慌了,想应一声,可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。我又回过头去看那块石头,它变了,不再是那块温润的青石,而是冷冷的一块白,像墓碑一样的白。上面刻着字,一笔一划的,很深很深。我凑近了看,却怎么也看不清那是什么字。
然后就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枕巾湿了一片。窗外的天还没有亮,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想着那个梦,想着那块石头。它真的在那里么?还是我这么多年来,一遍一遍地想象出来的?
老家早就拆了。去年回去过一次,本想看看那条溪,那块石头。可是什么也没有了。溪被填平了,上面盖了厂房,轰隆隆的机器声响成一片。我站在厂房外面,看了很久,怎么也看不出那条溪曾经流过的痕迹。那些卵石呢?那些小鱼呢?那块我贴过脸的石头的呢?都到哪里去了?
我问一个路过的老人,这里原来有条溪,知道么?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空空的,说,溪?没有溪。一直都这样。我愣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他是不记得了,还是我记错了?
可是那块石头,它在我梦里那么清楚。青灰色的纹路,温温的触感,溪水流过的声音——怎么会是假的呢?它一定是真的。它一定还在什么地方。也许它被埋在了厂房的地基下面,深深地埋在土里,上面压着钢筋水泥,压着轰隆隆的机器。它再也看不见天光,再也听不见溪水的声音。可是它还在,还在那里,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,等着有一天能重新发芽。
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。说是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书生,每天对着院子里的一块石头读书。读着读着,石头忽然裂开了,从里面蹦出一个石猴子,活了,成了他的书童。我那时候听了只觉得神奇,如今想来,却觉得那书生是多么幸福。他的石头,到底没有辜负他。
而我的石头呢?它还会裂开么?它还会活过来么?它活过来以后,会对我说些什么?会告诉我这些年它一个人在地底下,是怎么过的么?会问我这些年我把它忘了么?
天渐渐亮了。窗外的鸟开始叫,一声一声的,把夜叫碎了,把梦也叫碎了。我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窗前。外面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,有人骑着车过去,有人拎着菜篮子过来,有人站在路边说话,说着说着就笑起来。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所有的日子一样。
可是我知道,它不一样了。那块石头还在我梦里,青灰色的,温温的,一半在水里,一半在阳光下。它看着我,我看着它。溪水还在流着,流着,流过我再也回不去的那些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