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，它们还会记得我么？

又走到这条路上来了。

路是老的，两旁的樟树也是老的。有多老呢？听父亲说，他小时候这些树就在了，那时候就这么粗，这么高，这么密密地撑着，把整条路都遮在荫里。这么多年过去，路修过了，房子盖过了，可它们还在，一棵一棵的，像一群不肯走的老邻居，守着这一方天地。

我站在一棵樟树下，仰着头看。正是春天，新叶长出来了，嫩嫩的，黄绿的，在阳光里亮得晃眼。老叶还没有落尽，深绿的，墨绿的，夹杂在新叶中间，沉沉的，像岁月积下的心事。风一吹，满树的叶子就哗啦啦地响，那声音厚厚实实的，不像梧桐那样脆，不像杨树那样吵，而是温温的，软软的，像谁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。

——说什么呢？是说那些年么？

我想起小时候，放学回家的路上，总要经过这些樟树。那时候我们几个人一起走，边走边玩，摘一片叶子夹在书本里，说是能防虫；捡一颗落在地上的樟树籽，在手心里揉碎了，闻那股辛辣的香味。阿芳说，樟树籽能榨油，点了灯不熏眼睛。我们不信，她就急了，说真的，真的，我奶奶说的。后来她奶奶去世了，再没人提樟树籽榨油的事了。阿芳也搬走了，搬去了很远的地方。走的那天，她站在樟树下等车，一句话也不说，只是低着头，拿脚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落叶。车来了，她上了车，隔着玻璃朝我们挥手。手挥着挥着，车就拐过弯去了，看不见了。

如今那些一起走的人呢？有的走了，有的散了，有的还在这个城市里，却再也没见过面。只有这些樟树还在，一棵一棵的，站在原来的地方，等着原来的风，晒着原来的太阳。它们等到了么？它们等来的，还是那些年那些人么？

我伸手摸了摸树干。糙糙的，裂裂的，沟沟壑壑的，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肤。可是摸着摸着，竟觉出一点温热来。是阳光晒的么？还是树自己也有体温？我想起小时候，夏天最爱靠在这些树干上，让那糙糙的树皮贴着后背，凉凉的，又痒痒的，像有人在轻轻地挠。有一回靠着靠着，竟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，满地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。母亲站在不远处喊我，声音穿过一棵一棵的樟树，传到我耳朵里时，已经碎成一片一片的了。

那喊声，还在么？还在这些树中间回荡着么？

一阵风过来，吹落了几片老叶。叶子打着旋儿，飘飘悠悠的，落在我的肩上，又滑下去，落在脚边。我弯腰捡起一片，放在手心里看。叶脉清清楚楚的，从叶柄一直伸到叶尖，像一条一条的小路。那些小路上，走过什么呢？走过春天的雨，夏天的风，秋天的露，冬天的霜。走过我，也走过那些我再也没见过的人。

樟树的花开了。小小的，碎碎的，米粒一样的黄绿色，藏在叶子中间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可是那香气是藏不住的，淡淡的，幽幽的，若有若无的，像记忆本身。你专门去闻，闻不到；你不经意间，它却悄悄地钻进鼻子里来，让你一下子愣住，想起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
我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一点一点的，像碎金子，洒在地上，洒在我的身上，洒在那些飘落的叶子上。我想，我就这么站着罢，站成一棵樟树，和它们一起，守着这条路，守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，守着这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
可是我知道，我站不成。我终究要走。像那些年的人一样，像那些飘落的叶子一样，被风吹着，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。等我走了，这些樟树还会在这里，等着下一个春天，等着下一阵风，等着下一个站在树下发呆的人。

那时候，它们还会记得我么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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