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我知道,是梦。因为只有在梦里,溪水才不会干。
我枕着溪水睡了很久。
说是溪,其实不过是一道浅浅的水流,从山那边弯弯曲曲地流过来,流过屋后那片竹林,流过那块洗衣的青石板,再流过一丛一丛的菖蒲,往山下去了。水声是细细的,泠泠的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弹琴,弹得又轻又慢,每一个音都要在空中飘很久,才肯落到耳朵里来。
那时候我睡在靠窗的木板床上,窗户开着,月光照进来,照在被子上,照在我的脸上,凉凉的,软软的。溪声就从窗口流进来,和月光混在一起,一起流进我的梦里。梦也是凉凉的,软软的,像在水上漂着,漂着,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。
有一回半夜醒来,月光正亮,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印在墙上,清清楚楚的,每一片叶子都看得见。溪声格外地响,像是就在耳边。我忽然觉得,我不是睡在床上,是睡在溪水上,是睡在一朵浪花上,是睡在一滴水里。那水滴载着我,缓缓地流着,流过竹林,流过青石板,流过菖蒲丛,流过那些我白天玩耍过的地方,一直往山下去。
山下有什么呢?我不知道。我从来没有顺着这条溪走下去过。母亲说,山下有人家,有田地,有集市,有好多好多的人。再往下,有河,有大河,有江,有海,有怎么也望不到边的水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手里不停地在搓衣服,搓得泡沫一堆一堆的,顺着水流漂走了。我看着那些泡沫,心想,它们会漂到哪里去呢?会漂到母亲说的那个海里么?海是什么样的?也是像溪水这样凉凉的、软软的么?
如今我知道了。海是咸的,苦的,涩的,不像溪水这样甜。可是我知道得太晚了。
溪边那块青石板还在么?那是母亲洗衣的地方。每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她就端着木盆,踩着露水走到溪边去。我有时候醒了,就趴在窗口看她。她弯着腰,把衣服在石板上铺平,抹上皂角,然后用棒槌一下一下地捶。那声音嘭嘭的,闷闷的,和溪声混在一起,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音乐。捶完了,她把衣服浸到水里,漂一漂,再提起来,拧干,放进盆里。阳光慢慢亮起来,照在她的身上,照在她被水浸得发红的双手上,照在她微微弯着的背上。那时候她还年轻,腰是直的,头发是黑的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溪水拐过弯的样子。
后来她不洗衣了。后来溪也干了。
那年回去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条溪。可是没有了。只有一条干涸的沟,沟底长满了野草,高高低低的,把原来的样子全遮住了。那块青石板还在,歪歪地斜在那里,上面长满了青苔,绿得发黑。我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,滑滑的,腻腻的,早不是当年那粗糙温润的模样了。
溪水呢?溪水到哪里去了?
没有人告诉我。村子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年轻人都不在了,剩下的几个老人,也说不上来溪是什么时候干的。好像就是那么一年,雨水少了,溪水就细了;又一年,更细了;再一年,就没了。没了就没了吧,谁也不觉得少了什么。只有我,站在那条干涸的沟边,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,怎么也听不到那泠泠的水响了。
那天晚上,我住在老屋里。还是那张靠窗的木板床,窗户还是开着,月光还是照进来。可是没有了溪声。只有一片死寂,沉沉地压在耳边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我睁着眼睛躺着,等着,盼着,盼着那熟悉的声音能响起来。可是没有。一夜都没有。
后来我睡着了。睡着以后,我梦见那条溪又流起来了。清清的,浅浅的,还是当年的样子。我趴在窗口,听着那泠泠的水声,听着母亲在溪边捶衣的嘭嘭声,听着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模模糊糊的,像一首唱不完的歌。
我在梦里想,这不是梦罢?是真的罢?
可是我知道,是梦。因为只有在梦里,溪水才不会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