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我知道那是什么。那是帆。

我站在江边,等一场风。
江是老的,从西边来,往东边去,弯弯曲曲地流了千百年,也不知道送走了多少帆。我站的这个码头也是老的,青石的台阶,一级一级伸到水里,被江水浸得发黑,长满了滑滑的青苔。小时候我就在这些台阶上跑上跑下,数着江上来来往往的船。有大的,有小的;有张帆的,有摇橹的;有运货的,有载人的。数着数着,天就黑了;数着数着,人就长大了。
那时候江上真热闹啊。帆一张一张的,白的,灰的,补丁摞补丁的,远远近近地飘着,像一群一群的鸟,贴着水面飞。风大的时候,帆吃得饱饱的,鼓得圆圆的,船就嗖嗖地往前蹿,浪花在船头溅得老高。风小的时候,帆就懒懒地垂着,船慢慢地晃,晃得人心里也悠悠的。江风里有咸腥的味,有煤炭的味,有船上人家做饭的味,混在一起,成了江的味道,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味道。
码头上有个老船工,姓什么不记得了,都叫他老于。他有一条小划子,专门摆渡那些赶路的人。一篙下去,小划子就离了岸,悠悠地往对岸去。他站在船头,身板挺得直直的,风吹着他的白胡子,一飘一飘的。有时候没有客人,他就把船系在码头边,自己坐在船头抽烟,眼睛望着江,望着帆,望着远处模模糊糊的山影。我问他,你看什么呢?他眯着眼睛,吐出一口烟,说,看帆。我说,帆有什么好看的?他笑了一下,说,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。
如今我长大了。我知道了么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我也站在这里看帆,看了很久很久。
可是江上已经没有帆了。
那些白帆、灰帆、补丁摞补丁的帆,都不见了。江上跑的是铁壳船,突突突地冒着黑烟,又响又快,把江水犁出一道一道的白浪。也有大船,像一座座会走的楼,从江心开过去,把天都遮暗了。可是没有帆。没有那种安静的、悠悠的、贴着水面飞的帆。
老于也不在了。他的小划子早就不见了,码头边空空的,只有水一下一下地拍着石阶,啪,啪,啪,像在拍着什么人的肩膀。听说他很早就死了,死的那天江上起了大风,他还是撑着船出去,船翻了,人就没上来。有人说他傻,那么大风还出去。也有人说,他是去找什么。找什么呢?没人知道。
风来了。
风从江面上来,带着水的凉,带着远处山的气息,带着那些我熟悉又陌生的味道。风把我的衣角吹起来,把我的头发吹乱,把我的眼睛吹得眯起来。我眯着眼睛看江,看江上的船,看船上的旗,看那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布。那些旗也是帆么?不是的。旗是旗,帆是帆。旗是给人看的,帆是给人用的。旗是热闹的,帆是寂寞的。
我想起小时候看过一本书,书上说,古时候的人把帆叫做“篷”,把张帆叫做“扯篷”。扯篷,这两个字多好啊。扯,是用力气的;篷,是有声音的。一扯起来,篷就哗啦啦地响,然后风就来了,船就走了。那些扯篷的人,如今都在哪里呢?那些哗啦啦的响声,都飘到哪里去了呢?
江上有一条船在调头,慢悠悠的,笨笨的,不像有帆的船那样轻巧。我看着它,忽然想起一句诗来。诗里说,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。可是如今,孤帆没有了,只有铁壳船,只有黑烟,只有突突突的声音,把整个江面都吵得烦了。
帆呢?帆都到哪里去了?
也许它们都开进时间里去了。一条一条的,张着白的帆、灰的帆、补丁摞补丁的帆,开进那个谁也看不见的远方。老于也在那里罢?还撑着他的小划子,还站在船头,身板挺得直直的,眼睛望着那些帆,望着望着就笑了。
风大了。我该走了。
转身的时候,我忽然听见什么声音。哗啦啦的,轻轻的,远远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风里抖动着。我猛地回过头去看。江上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可我知道那是什么。那是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