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我没走。我还站在那里,手还放在抽屉的把手上。窗外的夜黑黑的,沉沉的,把一切都吞没了。只有我,和一屋子的灯,和一抽屉的旧物,和那张再也见不到的笑脸,一起站着,站着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
我又在找东西了。
找什么,其实自己也不清楚。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见了,很重要的东西,非找到不可的东西。可是是什么呢?想不起来。越是想不起来,就越要找;越是找,就越是想不起来。就这么转着圈,在屋子里走来走去,打开这个抽屉,关上那个柜门,翻翻这本书,抖抖那件衣服。什么都没有。什么都是原来该在的样子。可我就是觉得少了什么。
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喊一声,停一停,再喊一声。那声音拖得长长的,在暮色里飘来飘去,像一根细细的线,要把什么东西拴住。我停下来,听那喊声,听着听着,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喊我的。那时候我在外面疯跑,跑得满头大汗,听见母亲的喊声,就撒开腿往家跑。跑进门,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了,热腾腾的,冒着香气。母亲一边给我盛饭,一边说,跑什么跑,又没人跟你抢。我说,你喊我了嘛。她就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那笑呢?那饭菜的香呢?那满头大汗的黄昏呢?都到哪里去了?
我继续找。找得很慢,一件一件地看,一样一样地摸。手指划过书脊,划过衣领,划过那些落满灰尘的旧物。灰尘细细的,软软的,沾在指尖上,像时光碾成的粉末。我捻了捻,什么也捻不住,就散了。
忽然摸到一样东西。是一张照片,压在抽屉最底下,压在几本旧笔记本下面。我抽出来看,是自己的照片,很年轻的时候,大概二十出头吧。站在一棵大树底下,笑得很好看,牙齿白白地露着,眼睛亮亮地看着镜头。那是哪里?想了很久,想起来了。是单位组织春游,去了一座山,山上有很多这样的树。那时候我刚工作不久,觉得什么都新鲜,什么都好玩,笑得没心没肺的。
如今呢?如今看照片上的那个人,竟有些陌生了。那是我么?那真的是我么?如果是,那我现在是谁?如果不是,那照片上的人,又是谁?
我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字,是我自己写的:某年某月某日,于某地。字迹还很新,其实已经旧了,只是被压在底下,没见光,就还是当年的样子。我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那是我写的么?那笔迹,那语气,那认认真真记下日期地点的劲儿,真的是我么?
窗外那喊孩子的声音停了。暮色更浓了,从窗口涌进来,把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染暗。先是远处的墙角,再是床脚,再是桌腿,再是我坐着的椅子边。只有我手上这张照片还亮着,亮得不真实,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一小块光。
我忽然想,我要找的,会不会就是照片上这个人?
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人,这个觉得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玩的人,这个站在大树底下眼睛亮亮地看着镜头的人。他不见了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他就不见了。我找了他很久很久,翻遍了所有的抽屉,所有的柜子,所有的角落,都找不到他。他到哪里去了?是被我弄丢了么?还是他自己走丢了?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存在过,只是我想象出来的?
可照片在这里。照片不会说谎。他确实存在过,在某个春天的某一天,站在某座山上的某棵大树底下,对着镜头,笑得很开心。那个笑是真的。那个开心也是真的。那后来呢?后来他去了哪里?是什么把他带走了?是时间么?是日子么?是那些咽下去的话、那些忍住没流的泪、那些一个人熬过去的夜么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不在了。我找了他这么久,还是找不到。
天黑了。我开了灯,把照片放回原来的地方,压在抽屉最底下,压在几本旧笔记本下面。放好的时候,我忽然有些不舍。好像这一放,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。可是不放又能怎样呢?留着,天天看,就能把他找回来么?不能的。他是找不回的了。就像那些黄昏,那些喊声,那些没心没肺的笑,都找不回的了。
我关上抽屉。关上之前,又看了他一眼。他还在那里,还在笑,还在亮着。我忽然想对他说点什么。说什么呢?想了很久,最后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:你在那里好好的。我走了。
可我没走。我还站在那里,手还放在抽屉的把手上。窗外的夜黑黑的,沉沉的,把一切都吞没了。只有我,和一屋子的灯,和一抽屉的旧物,和那张再也见不到的笑脸,一起站着,站着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