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，它就不會被风吹走了。 至少，今天不会。

疏这个字，我想了很久。

不是想它的意思，是想它的样子。左边一个“疋”，右边一个“㐬”，凑在一起，笔画疏疏朗朗的，不挤，不密，像秋天的树林，叶子落得差不多了，枝枝杈杈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我就喜欢这样的字，写起来不累，看起来也不累。每个笔画都有自己的位置，谁也不挨着谁，谁也不靠着谁，就那么远远地站着，彼此望一眼，又各自望向别处。

像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。

窗外那棵梧桐，叶子也疏了。夏天的时候还密密的，把整个窗户都遮住，屋里阴阴的，凉凉的。现在不行了，叶子一片一片地落，落在窗台上，落在院子里，落在隔壁人家的屋顶上。剩在树上的，稀稀拉拉的，风一吹就晃，晃得让人担心。我每天起来第一件事，就是看看又落了几片。昨天落了五片，今天落了七片，明天呢？明天大概就落完了罢。落完了，就只剩光秃秃的枝桠，指向灰蒙蒙的天，像一个人在问着什么，又知道问不出答案。

我想起小时候，院子里的枣树也是这样，秋天一到，叶子就疏了。疏了以后，枣就露出来了，红红的，一颗一颗的，挂在枝头，看得人心里痒痒的。我和弟弟拿竹竿去打，打一下，枣就噼里啪啦地落下来，落在草里，落在地上，落在我们仰起的脸上。弟弟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，塞得腮帮子鼓鼓的，话都说不清楚。我在旁边笑他，笑得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个。甜，真甜。那甜到现在还记得。

如今弟弟在哪呢？在很远的城市，一年也见不了一面。上回通电话，说了几句就不知道说什么了，两个人都沉默着，沉默了很久。最后还是他先开口，说，哥，我挂了。我说，好。挂了以后，我拿着电话，站了很久。站什么呢？不知道。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也疏了，像秋天的树，一片一片地落，落得光秃秃的。

人和人之间，大概就是这样疏的罢。不是故意的，也没有什么原因。就是日子久了，路远了，话少了，就疏了。疏了以后，想再密起来，难了。就像那些落了的叶子，再怎么等，也不会再长回树上。

可也不是所有的疏，都让人难过。

比如现在，我一个人坐在这屋子里，窗开着，风轻轻地吹进来，吹得桌上的书页一掀一掀的。阳光从疏疏的梧桐叶间漏进来，一点一点的，落在书页上，落在我的手背上，暖暖的，痒痒的。没有人来敲门，没有电话响，没有那些不得不说的话、不得不做的事。就只有我和这疏疏的午后，疏疏的风，疏疏的阳光。这样很好。真的很好。

我想起一个词，叫“疏朗”。说的是秋天的天空，高高的，远远的，没有云，也没有鸟，就那么空着。空着有什么好呢？空着才好。空着才能装得下那么多那么多的蓝。人也是这样罢。太密了，太满了，就装不下别的了。疏一疏，空一空，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，才进得来。

窗外的风大了些。一片梧桐叶子落下来，飘飘悠悠的，打着旋儿，落在窗台上。我看着那片叶子，黄黄的，干干的，叶脉清清楚楚的，像一张地图。那些叶脉是它走过的路么？从春天走到秋天，从嫩绿走到枯黄，从树上走到窗台。现在它走完了，静静地躺着，等着下一阵风把它吹到不知什么地方去。

我忽然想，我和这片叶子有什么不同呢？我也是在走着，从春天走到秋天，从年轻走到现在，从热闹走到疏朗。走完了，也会有一阵风把我吹到不知什么地方去。不同的是，我知道自己在走，而叶子不知道。它只是落，只是被吹，只是躺在那里，什么都不想。而我想着这些，想着那些，想着那个疏字，想着那些疏了的人和事，想着这片陪了我一个下午的梧桐叶。

太阳偏西了。疏疏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拉得长长的，把整个屋子都染成淡淡的金色。我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那片叶子拿起来，放在手心里。轻，真轻。轻得像什么也没有。可是它确实在那里，黄黄的，干干的，叶脉清清楚楚的。我把它夹进书里，夹在翻开的这一页，夹在那个疏字的旁边。

这样，它就不會被风吹走了。

至少，今天不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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