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里头出来，洗洗手，对着镜子再整理一下头发。门一推开，我又变回了那个笑容可掬、俗不可耐的王二狗。外头的世界还在等着我，水电费还是要交，孩子的玩具还是要买。只是脑子里，偶尔会闪过刚才马桶上的某一点灵光，心里便觉得有了点底气，有了点依靠。好像一个私藏的宝贝，不必拿出来示人，却足以慰藉这庸常的日子。

说来惭愧，我这人读书的习惯不太好。正经的书桌前面，正襟危坐的时候，往往是读不进去的。越是板正，心思越是要往外跑，像一匹野马，拴不住的。反倒是蹲在厕所里，坐在马桶上，这心才能沉下来，真正读进去几页书。久而久之，竟读出些滋味来，也读出些古怪的念头。

你想啊，那方寸之间，瓷砖贴得整整齐齐，灯光柔柔地照下来，与外头的世界隔着一扇薄薄的门。外头的喧嚣，老婆催着交水电费的唠叨，孩子要买玩具的哭闹，统统被挡在外面。这里头，便是一个人的天下了。面前摊着一本书，或者举着个手机，那文字便悠悠地钻进眼里，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清晰。这时候读的，往往不是什么正经的学问，多是些杂七杂八的野史、随笔，或是朋友转发的奇闻异事。文字是放松的，脑筋也是放松的，一放松，反倒容易想得深些。

我许多想不通的事儿，都是在这马桶上想通的。譬如说，人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外头的人，忙忙碌碌，蝇营狗苟，好像个个都有天大的事。可在这儿，你卸下了所有的伪装，所有的体面，回归到一种最原始、最本真的状态。什么功名利禄，什么面子里子，都随着那哗啦一声，冲得干干净净。这时候你才恍然大悟，人活着，说到底，也不过就是这么点事儿。吃饱了，喝足了，拉撒痛快了，其他的，都是锦上添花，甚至可能是画蛇添足。

这地方，也最能照见人的本性。外头见了面，个个都穿得齐齐整整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，说着言不由衷的客气话。那是演给旁人看的。只有在这独处的时刻，你才肯摘下那副戴惯了的面具。你可以尽情地发呆，可以无声地叹气，可以对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，露出一个疲惫的、或者嘲讽的笑。你想想你这一天，说了多少废话，陪了多少笑脸，办了多少蠢事，心里的那点委屈、不甘、懊悔，便都悄悄地泛上来。没有人看见，也没有人听见，便由着它们在脑子里过一遍电影，然后，也和那别的什么一样，痛快地排遣出去了。

有时候，灵感也爱往这地方跑。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，或者盯着某块瓷砖的纹路出神，忽然间，一个念头，一句话，一个解决问题的法子，就那样毫无征兆地从脑子里蹦出来，亮闪闪的，像黑暗里擦着的一根火柴。你赶紧抓住了，生怕它跑了。事后想想，也怪，为什么偏偏是在这儿？大概是脑子彻底放空了，不再被那些有用的、无用的事情塞满，那灵性的东西，才有缝隙钻进来吧。古人说“三上文章”，欧阳修先生讲读书作文，有“马上、枕上、厕上”之说。看来这马桶上的思想家，古已有之，我不过是拾人牙慧，附庸风雅罢了。

这么一说，这马桶，倒有点像个思想的炼丹炉了。把白日的喧嚣、浮躁、烟火气，都拿去过滤掉，剩下一点澄澈的、属于自己的东西。它又像个忠实的听众，不管你有多么荒诞不经的念头，多么阴暗龌龊的情绪，尽可以倒给它，它总是默默地接着，不置一词，末了，还帮你利落地处理掉。

当然，这话是不能拿到饭桌上说的。你要是在酒酣耳热之际，跟人大谈特谈在马桶上悟出的人生哲理，人家准以为你脑子坏了，或者故意恶心人。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，是属于每一个现代人的，一点点可怜的、却又无比珍贵的私人领地。

从里头出来，洗洗手，对着镜子再整理一下头发。门一推开，我又变回了那个笑容可掬、俗不可耐的王二狗。外头的世界还在等着我，水电费还是要交，孩子的玩具还是要买。只是脑子里，偶尔会闪过刚才马桶上的某一点灵光，心里便觉得有了点底气，有了点依靠。好像一个私藏的宝贝，不必拿出来示人，却足以慰藉这庸常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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