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现在,还不是时候。还得记着,还得活着。

我近来常常忘事。
出门忘了带钥匙,买菜忘了找零钱,有时候话到嘴边,愣是想不起要说什么。老伴说我这是老了,脑子生锈了。我笑笑,不置可否。可奇怪的是,几十年前的旧事,那些我以为早就忘了的,反倒一件件地浮上来,清清楚楚,像刚发生的一样。
前天夜里睡不着,忽然想起我八岁那年偷桃的事。
那时村里有个老张家,院子里有棵大桃树,结的桃子又大又红,隔着墙都能闻到甜味儿。我们几个小崽子馋得不行,合计着去偷。我最小,被派去放风。那天中午,太阳毒得很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我蹲在墙角,心怦怦跳,眼睛死死盯着老张家的门。忽然,门开了,老张端着碗出来,我吓得撒腿就跑,跑出去二里地才敢回头。后来呢?后来怎么样,桃子偷着没有,我挨打没有,竟全然想不起来了。只有那个中午,那个蹲在墙角的自己,那份又害怕又兴奋的心跳,像刻在骨子里一样,磨都磨不掉。
还有一回,是想起我娘。
那年冬天冷得邪乎,我娘把家里仅有的一床厚棉被给了我,自己盖一床薄得透亮的。我半夜醒来,看见她缩成一团,牙齿咯咯地响。我问她冷不冷,她说,不冷,娘身上有火气。后来她得了肺炎,咳嗽了一个冬天,也没钱治,就那么扛过去了。这事儿我忘了几十年,那天晚上忽然想起来,哭得像个孩子。我娘早没了,可我到现在才真正为她哭了一场。
你说,人的记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
该记的记不住,不该记的忘不掉。电话号码,三秒钟就丢;亲人的脸,闭着眼也能描出来。昨天吃的什么,想破脑袋也记不得;小时候挨的那顿打,疼在哪儿,谁打的,因为什么,一清二楚。这记性像个淘气的孩子,专挑你不注意的时候,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,摊在你面前,让你看,让你想,让你难受。
有人说,老了的标志,就是眼前的事记不住,过去的事忘不了。我大概是真的老了。
可有时候我又想,这未必是坏事。那些浮在表面的、鸡零狗碎的,忘了也就忘了,本来也没什么要紧。真正刻在心里的,都是经过日子熬煮过的,是泪水和着汗水,一起腌进骨头缝里的。它们不肯走,是因为它们就是我。我这个人,不就是由这些忘不掉的往事,一点一点拼起来的吗?
这么一想,倒有些感激这记性了。
它像个严厉的账房先生,一笔一笔都给你记着,不让你赖账。你欠的恩,欠的情,受过的苦,享过的福,它都给你存着。等你老了,闲了,有工夫想了,它就一样一样拿出来,让你清点,让你结账。有些债,你一辈子也还不清;有些福,你一辈子也享不完。这就是人生。
昨儿个老伴又说我忘事。我说,忘了好,忘了干净。她瞪我一眼,说,净胡说。
我没胡说。我是真这么想。
该忘的,让它忘了吧。忘不了的,就好好收着。等哪天我也走了,这些事儿,也就跟着我一起,埋进土里,化成灰,什么也不剩。那时候,才是真正的忘,干干净净的忘。
可现在,还不是时候。还得记着,还得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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