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懂戏。真的不懂。 可我一辈子,也离不开它了。
我不懂戏。
真的不懂。什么西皮二黄,什么梅派程派,什么板眼唱腔,我一概说不明白。可我偏偏爱听,一听就是几十年。
最早是跟着我爷爷听。那时候家里有个老式收音机,木头壳子的,旋钮都磨得发白了。爷爷每天傍晚就把它搬到院子里,拧开,滋滋啦啦地调半天,终于调出一个唱戏的台。他就靠在竹椅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。我那时候小,坐不住,就在旁边跑来跑去,捉蛐蛐,追蜻蜓,偶尔停下来听一耳朵。听不懂,只觉得那声音拖得长长的,一会儿高,一会儿低,像老牛叫,又像哭。
我问爷爷,这唱的什么?爷爷不睁眼,说,唱的是人生。我又问,人生是什么?爷爷笑了,睁开眼看我,说,你长大了就知道了。
后来爷爷没了,收音机也没了。戏也跟着没了。
再听戏,已经是好多年以后。有一回路过公园,听见里头咿咿呀呀的,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。凉亭底下,几个老头老太太,拉着二胡,打着板,轮着唱。唱的人认真,听的人也认真,时不时还叫一声好。我在旁边站着,站了一下午。
从那以后,我也成了凉亭底下的一员。
说起来可笑,我还是不懂。人家问我这段唱得好不好,我说好。好在哪儿?我说不上来。人家跟我讲这段是反二黄,那段是流水板,我听得云里雾里,点头也不是,摇头也不是。可我爱听,就是爱听。
爱听什么呢?
爱听那胡琴的声音。一拉起来,像有人在你心尖上轻轻地挠。爱听那唱的人。不管底下人多人少,往那儿一站,眼睛一闭,嗓子一开,就是他的天下。什么柴米油盐,什么儿女债,什么人情冷暖,都忘了。那一刻,他是帝王将相,是才子佳人,是英雄好汉,是烈女节妇。他活在那个戏里,活在另一个世界里。
更爱听的是那些老段子。《四郎探母》里,杨四郎坐在番邦的宫殿上,想娘,想家,想回不去的大宋。《武家坡》里,王宝钏等了十八年,等回来的丈夫,在坡前试探她,逗弄她。她认出来了,又不敢认,眼泪往肚子里流。这些事儿,离我多远啊。几百年前的事儿,编的戏,假的。可怎么听着听着,就觉得说的也是我自己呢?
杨四郎想娘,我也想过娘。王宝钏苦等,我也等过什么。等孩子长大,等日子好过,等着等着,就老了。
有一回听《清风亭》,听到张元秀夫妇在清风亭里等儿子,等到死,儿子也不来。唱到最后,那老旦嗓子都劈了,眼泪淌了一脸。我坐在底下,不知道什么时候,脸上也湿了。旁边老周递给我一张纸,说,入戏了。我摇摇头,说,不是入戏,是想起了自个儿。
散了戏,我慢慢往家走。路灯昏黄黄的,影子拉得老长。我想,人这一辈子,到底图什么呢?戏里的人,唱了一辈子,最后还是个戏子。听戏的人,听了一辈子,最后还是个凡人。谁也不比谁高贵,谁也不比谁明白。
可第二天,我还是往凉亭走。胡琴一响,心就静了。
后来我琢磨出个道理。我不懂戏,可戏懂我。它唱的,不就是人心里那点事儿吗?那些说不出口的,那些没人听的,那些压在心底几十年的,戏里都有。它替你说,替你哭,替你喊。你听着,心里就痛快了。
上个月,凉亭底下少了一个人。老周没了。
他唱得最好,专攻老生,那段《空城计》是他的看家戏。他走了,再没人能唱那段。可有时候我听着别人唱,恍惚间,又觉得他还在。在胡琴里,在唱腔里,在那一声拖得长长的“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”里。
戏就是这么个东西。人走了,戏还在。你听的是别人的戏,想的却是自己的事。你掉的是台上的泪,心里疼的,却是台下的人生。
我不懂戏。真的不懂。
可我一辈子,也离不开它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