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他现在，又有新的伴儿了没有。

我们小区门口，有个修鞋的老头。

姓什么，不知道。哪里人，也不知道。只知道他每天天不亮就来了，蹬着一辆破三轮，车上装着修鞋的机器、几把凳子、一个大布袋子。他把摊子支在槐树底下，然后就坐着等。等人来修鞋，等人来聊天，等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，再收摊回家。

就这么等了十几年。

我跟他也算熟了。鞋坏了找他，拉链坏了找他，有时候什么事也没有，路过也打个招呼。老孙头，我说，今天生意咋样？他笑笑，说，还行，混口饭吃。然后递给我一个马扎，让我坐会儿。我就坐下，看他修鞋，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
他修鞋很慢。

一双鞋拿过来，先翻来覆去地看，看出毛病在哪儿。然后用锥子、用针线、用胶水，一点一点地弄。他不着急，好像时间有的是。有时候修着修着，手停了，眼睛望着远处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过一会儿，回过神来，又继续修。我问他，想啥呢？他说，没想啥，就是走神了。

我说，你这手艺，现在没几个人会了。他说，会又咋样，不会又咋样，都是吃饭。我说，你咋不教个徒弟？他笑了，说，谁学这个，又脏又累，挣不了几个钱。年轻人宁可送外卖，也不学这个。

我说，那你这手艺不就断了？他低头穿针，半天才说，断了就断了吧。该断的，总要断的。

有一回下雨，我正好在他棚子底下躲雨。没什么人，我们就闲聊天。我问他，你一个人过？他说，嗯，老婆没了，孩子在南方，一年回来一趟。我说，不想孩子？他说，想，想了也没用。他有他的日子，我有我的日子。我说，那你一个人，不闷得慌？他抬头看看天，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的。他说，闷啥，天天有人来修鞋，说说笑笑，一天就过去了。没人来的时候，就看看人，看看树，看看天。看惯了，什么都是伴儿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我忽然觉得，他不是在修鞋。他是在守着什么。守着这个摊子，守着这门手艺，守着这十几年的日子。日子像流水一样，从身边哗哗地流过去。别人都跟着水流走了，往前奔，往高处奔。他不走，就蹲在岸边，看着水，也看着那些在水里扑腾的人。

有人来修鞋，他就给人修修。没人来，他就坐着。坐着也是过日子。

后来我鞋坏了，还去找他。还是那把马扎，还是那个姿势，低着头，一针一针地缝。我问他，你打算干到啥时候？他说，干到干不动那天呗。我说，那得多少年？他笑了，说，谁知道呢，老天爷说了算。

前几天路过，槐树底下空空的。

那个破三轮不在，那些马扎不在，那个修鞋的老头也不在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想找个人问问，又觉得不用问。人老了，总要走的。摊子老了，总要收的。只是没想到，收得这么突然，这么安静。好像他从未来过一样。

可我知道，他来过的。十几年，天天来。在这棵槐树底下，修了不知道多少双鞋，听了不知道多少句话，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日出日落。他修的鞋，有的早就穿烂了，扔了。他说过的话，有的我也忘了。可那些日子，那些坐在一起，不说话也不尴尬的日子，我忘不了。

今天又路过。槐树还在，叶子落了一地。

我在那儿站了站，恍惚间，好像他还在，还在那个老地方，低着头，一针一针地缝。我走过去，想坐那把马扎。可是马扎没了，凳子也没了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
风吹过来，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

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：看惯了，什么都是伴儿。

不知道他现在，又有新的伴儿了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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