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得很沉,沉得再也醒不过来。

我们镇上最后一个打更的,是赵瘸子。
那时候镇上还没通电,夜里黑得早。一到九十点钟,街上就没人了,家家户户关门睡觉,只有狗偶尔叫两声。赵瘸子就是这时候出来的。他提着一面铜锣,拎着一盏马灯,一瘸一拐地走在青石板路上,边走边喊: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那声音拖得长长的,在夜里传出很远。我小时候躺在床上,听见这声音,就知道该睡了。它像个句号,给这一天画上结束。有时候睡不着,我就趴在窗台上,看他那盏灯慢慢移过去,一晃一晃的,像萤火虫。
后来镇上通了电,路灯亮了,夜里也不黑了。家家户户有了钟表,有了电视,没人再需要打更的了。赵瘸子却还在打。还是那面锣,还是那盏灯,还是那条瘸腿,还是一瘸一拐地走。
有人说他傻,说现在谁还打更,半夜不睡觉,吃饱了撑的。他不理,照打不误。有人说他老糊涂了,分不清时候。他也不理,照打不误。
我问他,赵爷,现在又不缺钟,您这更还打给谁听啊?
他看了我一眼,说,打给天听。
我愣了一下,没明白。
他又说,打了一辈子了,不打睡不着。这锣声,我听着心里踏实。我不打了,这镇子就真的睡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望着远处,不知道看什么。我忽然觉得,他说的“睡了”,不是睡觉的睡,是别的什么。
后来他更老了,走不动了,就改成坐在家门口打。每天晚上,他搬个小板凳,坐在门槛上,也不敲锣了,就用手拍。梆梆梆,梆梆梆,拍几下,喊一声。声音没有以前响了,断断续续的,像一口气快接不上的样子。
再后来,连拍也拍不动了。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天黑,看着天亮。有时候路过,看见他坐在那儿,眼睛半闭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
有一天早上,他没出来。
太阳老高了,他那扇门还关着。有人推开看,他躺在床上,走了。脸上很平静,像睡着了。床头放着那面锣,擦得锃亮。
出殡那天,来了不少人。老的少的,都来送他。有人说,他是镇上最后一个打更的,以后没了。有人说,他打了一辈子更,也没打出个啥名堂。还有人叹气,说这人哪,就是个傻子。
我没说话。
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打给天听。
天听了这么多年,也不知道听没听见。可我知道,我听见过。小时候,那是催我睡觉的声音。长大了,那是提醒我天黑了的声音。现在,那是告诉我,有些东西没了,就真的没了的声音。
镇上现在夜里也安静,可那种安静,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是有人守着的那种安静,现在是没人管的那种安静。狗也不叫了,灯也不灭,电视的声音从这家那家传出来,混成一片。可少了那一声锣,少了那一声喊,总觉得夜里缺了点什么。
有时候我半夜醒来,恍惚间,好像又听见了: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那声音远远的,飘飘忽忽的,像从另一个年头传来。我侧着耳朵听,听了半天,什么也没有。窗外只有路灯,亮得刺眼,亮得没有人情味。
我想,赵瘸子说的没错。他不打了,这镇子就真的睡了。
睡得很沉,沉得再也醒不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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