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风,只有树,只有来来往往的人,谁也不往这边看一眼。
“磨剪子嘞——戗菜刀——”
这声音,城里人怕是听不着了。我们这一片老小区,隔三差五还能听见一回。拖着长腔,尾音往上挑,从这栋楼绕到那栋楼,又从那条巷子拐到这条巷子。听见这声儿,老太太们就翻箱倒柜,把钝了的剪子、锈了的菜刀找出来,拎着下楼。
喊这声儿的,是个瞎子。姓钱,都叫他钱瞎子。是不是真瞎,说不准。他眼睛总是眯着,只剩一条缝,眼珠子也不转。走路拿一根竹竿,笃笃笃地点着地,可巧了,该上台阶的时候上台阶,该拐弯的时候拐弯,从不磕着碰着。有人说他装瞎,骗钱的。他听见了也不恼,还是眯着眼说,心瞎了才是真瞎,眼瞎不算啥。
他磨刀的手艺好。钝得切不动肉的剪子,到他手里,哗哗哗磨一阵,拿布条一试,咔嚓一声,布条齐齐地断了。锈得不成样子的菜刀,戗完了,磨完了,锃亮锃亮的,照得见人影。他磨刀的时候不睁眼,全凭手摸。摸一摸刀口,知道哪儿厚哪儿薄。摸一摸刀刃,知道火候到了没有。手指在刀口上轻轻滑过,我看着都替他揪心,他却没事人似的。
有一回我问他,钱师傅,您这眼睛,是天生的还是后落的?
他说,小时候发烧烧坏的。七岁那年,烧了三天三夜,醒了就啥也看不见了。
我说,那您这磨刀的手艺,跟谁学的?
他笑了一声,说,跟谁学?跟自己学呗。看不见,就得用手、用耳朵。手磨破了,好了再磨。耳朵听着,哪种声音是快了,哪种声音是钝了。磨了五十年,就会这一件事。
五十年。
我算了一下,五十年,他磨了多少把刀?磨了多少把剪子?数不清了。这双手,磨秃了多少块磨刀石,也数不清了。可他还是天天出来,背着那条长凳,凳子上绑着磨刀石、戗刀、小水桶,凳腿儿上挂着个铁皮喇叭。从这头走到那头,从这条巷子走到那条巷子。眼睛看不见,路却熟了。哪家的狗爱叫,哪家的孩子爱哭,哪家的老太太话多,他都知道。
下雨天他不出工。有一回下雨,我正好路过他那间小房,就进去躲了会儿。那房子是真小,一张床,一个灶,一张桌子,就满了。他坐在床沿上,手里摩挲着个什么东西。我凑近一看,是把小刀,巴掌长,已经磨得亮亮的,他还在一遍一遍地摸。
我说,这刀谁的?
他说,我自个儿的。磨了几十年了,从这么长磨到现在这么短。
我说,磨这么短了还磨啥?
他抬起头,眼睛眯着,像看我又像没看我,说,磨的不是刀,是日子。
那天雨下得很大,噼里啪啦打在瓦上。我们俩就那么坐着,他没再说话,我也没再问。临走的时候,我往他手里塞了两包烟,他摸了摸,说,烟是好烟,可惜我不抽。我说,那您留着,来人了待客。他点点头,说,行,那就当是你在我这儿存着的。
后来我搬家了,搬到了城那边。偶尔回来看看老邻居,还听见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拖着长腔,悠悠的:
“磨剪子嘞——戗菜刀——”
那声音穿过楼群,穿过车流,像一根细细的线,把这儿和那儿,把过去和现在,把能看见的和看不见的,串在一起。
前些日子又回来,没听见那声儿了。我问老邻居,钱瞎子呢?邻居说,走了。上个月走的。走之前还出来磨了一回,说答应了老张太太,把她那把老剪子磨了,磨完了回去躺下,第二天就没起来。
我站在巷子口,站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吹得树叶哗哗响。恍惚间,好像又听见那声儿了,拖着长腔,从远处飘来:
“磨剪子嘞——戗菜刀——”
再一听,没了。
只有风,只有树,只有来来往往的人,谁也不往这边看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