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事儿,大概也就她自己记得了。
孙寡老不是寡老,是个卖报的。
三十多岁的时候死了男人,守着一个儿子过活。那时候她还没这个外号,大家都叫她孙家媳妇。后来儿子大了,飞了,去了南方,一年回来不了一趟。她一个人,守着个小报摊,从早守到晚。街坊邻居见她孤零零的,不知谁先叫起来的,孙寡老、孙寡老,叫着叫着就叫开了。她不恼,有人叫就应一声,没人叫就坐着。
报摊在街拐角,一个木头架子,上面铺块塑料布,压几块砖头。早些年卖晚报、卖晨报、卖参考消息,后来卖杂志、卖彩票,再后来,这些东西都卖不动了。人人有手机,谁还买报纸呢?可她还是守着。早上来,晚上走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除了过年歇三天,天天在。
我每次路过,都买她一瓶水。不是渴,是看她那儿实在冷清。
有一回我站那儿跟她闲聊,说,孙姨,现在谁还看报啊,您这摊子还有啥意思?
她笑了一下,说,也不是为卖东西,就是个营生。人总得有个地方待着,有个事儿做着。不然呢?回家对着四面墙?
我说,那您一天能挣多少?
她说,够吃饭呗。多了没有,少了饿不着。再说,好些老主顾,买了多少年了,我不在这儿,他们上哪儿买去?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往街那头望。我顺着看过去,什么也没有,只有几个老头慢慢走过来,拿着布袋,像是去菜市场的。
后来我留心了一下,还真是有几个固定的主顾。一个戴眼镜的老头,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来,买一份晚报,往腋下一夹,慢吞吞走回去。一个胖老太太,每礼拜三来,买一份电视报,说要看看这礼拜有啥好节目。还有一个中年人,隔三差五来,不买报,买彩票,买完了就蹲在路边刮,刮完了,叹口气,走了。
这几个人,就像孙寡老的钟表。看见他们来了,就知道几点了几点了。他们不来,她就等着。
有一年夏天,下了半个月的雨。孙寡老搭了个塑料棚,缩在里头,还是天天来。我说,这天儿您还出摊?感冒了咋办?她说,不行,老李天天来买报,我不来,他白跑一趟。我说,老李不能去别处买?她说,他腿脚不好,走不远,我这摊子离他最近。
我听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去年冬天,那个戴眼镜的老头没了。孙寡老好几天闷闷的,话也少了。我问她,咋了?她说,老李走了。我说,哪个老李?她说,就是天天买晚报那个。我说,您跟他熟?她说,不熟,就知道他姓李,买了二十年的晚报。二十年,你算算,多少份了。
她顿了顿,又说,他不来了,我这摊子,就少了一个钟。
今年开春,孙寡老也走了。不是死了,是走了。儿子在南方买了房,接她去享福。临走那天,她挨个儿跟老主顾们道别,说,不卖了,不卖了,你们另找地方吧。那个买电视报的胖老太太拉着她的手,眼圈红了,说,你走了,我可咋办?孙寡老拍拍她手背,说,没事,没事,这世上离了谁都能过。
报摊拆了,木头架子不知弄哪儿去了。拐角那儿空空的,只有块油渍,还印在那儿,像块疤。
我现在路过那儿,还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瞅一眼。什么都没有了。那几个老主顾,也不知道上哪儿买报去了。也许他们也不买了,也许他们换了地方,也许他们也一个一个地,不来了。
有时候我想,孙寡老说的那个钟,真的停了。不是她一个人的钟,是那条街的钟,是那些老人的钟。嘀嗒嘀嗒走了几十年,忽然就不走了。可日子还在往前走,年轻人还在来来往往,谁也没注意到,街角少了一个卖报的老太太,谁也没注意到,有些人的时间,停在那儿,再也走不动了。
听说她在南方过得还行,儿子孝顺,孙子听话。她打电话给老邻居说,那边什么都好,就是闷,没人说话,也听不见叫卖声,静得慌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不知道想没想起那个街角,那个卖了几十年的摊子,那几个每天来买报的老头老太太。也不知道想没想起那个下雨天,她说,不行,老李天天来买报,我不来,他白跑一趟。
这些事儿,大概也就她自己记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