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歪头是个剃头的。
他的头确实是歪的,往左边歪,歪了快一辈子。听说是小时候睡落枕,没人管,睡歪了就再没正回来。他自己倒不在意,说歪有歪的好处,剃头的时候正好歪着看,省得低头。
他的剃头铺子不在街上,在一条巷子里头,巷子深,七拐八绕的,不熟的人找不着。铺子也小,就一间屋,一面镜子,一把老式剃头椅,墙角一个煤炉子,常年烧着热水。墙上挂着一溜儿剃刀、剪子、推子,都磨得亮亮的,用了多少年了,还用着。
来剃头的都是老人。年轻的不来,嫌他这儿土,没装修,没小姑娘洗头,没按摩。老人不怕土,他们怕的是新地方。新地方那些小伙子小姑娘,手里拿着推子,嗡嗡嗡一通推,三下五除二就完事,理出来的头自己都不认识。周歪头慢,慢得像老牛拉车,可慢有理。他剃一个头,少说四十分钟。先洗,洗得透透的。再剪,剪子一下一下的,剪得仔细。然后剃刀修边,在脸上脖子上轻轻刮过,刮得你浑身舒坦。最后再用热毛巾敷一遍,拍拍打打,才算完。
老人来了,往椅子上一坐,眼睛一闭,就交给他了。一个钟头下来,头也光了,脸也净了,人也精神了。站起来照照镜子,摸摸脑袋,说一声,还是你这儿好。周歪头就笑笑,说,好就常来。
常来是真的。有的老人,一个月来一趟,剃了十几年。有的来得勤,半个月就来。来了不一定剃头,有时候就是坐坐,喝杯茶,聊聊天。周歪头的铺子,不像剃头铺,倒像个俱乐部。谁家儿子结婚了,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,谁病了,谁走了,都在这里说。说了就散了,散了下次再说。
有一回我去剃头,碰见个老头,八十多了,坐着轮椅来的。推他来的是他闺女,四十多岁,一脸不耐烦。老头坐上去,周歪头给他围上白布,问,还是老样子?老头点点头,眼睛就闭上了。周歪头慢慢剃,剃得很轻,像怕把他剃醒了。剃完了,老头睁开眼,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,说,周歪头,我还能来几回?周歪头说,您硬朗着呢,再来十回八回没问题。老头摇摇头,说,十回八回多了,有个三回两回,就知足了。
他闺女在旁边翻白眼,说,爸,您瞎说什么呢。
老头没理她,从兜里掏出钱,递给周歪头,说,下回还找你。
后来我再去,问起那个老头。周歪头说,走了。上个月走的。走之前还来剃了一回头,剃完了,照照镜子,说,这回剃得好,够用到那边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还在磨剃刀,吱吱,吱吱,一下一下的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歪着的头上,照在墙上那一溜儿剃刀上,照在那把老椅子上。椅子空着,皮面磨得发亮,多少人坐过,多少人从这儿站起来,走出去,再也没有回来。
我说,您这铺子,还能开多久?
他停下手,看看那把剃刀,又看看我,说,开到我剃不动那天呗。这活儿,没人愿意学了。我这把老骨头一散,这门也就关了。
我说,那这些老主顾咋办?
他说,咋办?找别处剃呗。这世上离了谁,太阳都照常出来。
他说的没错。可我总觉得,有些东西离了,太阳是照常出来,可那光,就不一样了。
前些日子路过那条巷子,往里瞅了一眼,周歪头的铺子还在,门开着。我走进去,他正给人剃头。那人也是老主顾了,闭着眼,脸上一副舒坦的样子。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开着,白气往上冒。阳光还是从那个窗户照进来,照得屋里暖洋洋的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有些东西,看一眼少一眼。我想多看几眼,记住了,以后想起来,还有个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