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吴算盘是个会计,但不是那种坐在写字楼里的会计。
他给街坊邻居记账。谁家开了个小店,谁家承包了个鱼塘,谁家儿子结婚收了多少份子钱,谁家老人走了办丧事花了多少,都来找他。他拿个本子,一支笔,坐那儿一算,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。
他有个算盘,老式的,黑木框子,珠子磨得发亮。别人都用计算器了,他还用算盘。噼里啪啦一阵响,手指头翻飞,珠子上下跳,比计算器还快。有人问他,咋不用计算器?他说,计算器没魂儿,算盘有。珠子一动,心里就跟着动,算出来的数,才记得住。
他记账有个规矩:不写字,只画圈。
一个圈,代表十块。一个圈带个尾巴,代表五十。一个圈套个圈,代表一百。密密麻麻的圈圈,别人看不懂,他自己门儿清。我问过他,您这圈圈,万一忘了咋办?他瞪我一眼,说,忘不了。这圈圈里,都是人家的事,记在纸上,也记在心里。事儿在,圈就在。事儿没了,圈就擦了。
有一回,街口开小卖部的老钱来找他,说要盘账。老钱的媳妇病了,要去大医院,得凑钱,想把店盘出去,让人家接手。吴算盘拿出账本,一页页翻,圈圈套圈圈,密密麻麻。他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,抬起头说,老钱,你这店,一年挣这个数。他伸出一只手。老钱看看那只手,又看看他,说,不能吧,我觉着没这么多。吴算盘说,你觉着?你觉着不算,账上记着才算。你那个媳妇,天天从账上拿钱买菜,你以为我不知道?老钱愣住了,半天没说话。
后来老钱的店盘出去了,钱凑够了,媳妇的病也治好了。老钱提了两瓶酒来找吴算盘,说,多亏你那本账,不然我这店就白送了。吴算盘不收酒,说,我记的是账,你过的是日子。账是死的,日子是活的。活的日子过好了,比啥都强。
吴算盘不光记账,还记别的。
谁家孩子啥时候生的,谁家老人啥时候走的,谁家两口子啥时候吵的架,谁家跟谁家啥时候结的仇,他都知道。他不往外说,就是记着。有时候人家来对账,对完了不走,坐下跟他聊天。聊着聊着,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。他就听着,点点头,嗯几声,末了说一句,行了,过去了。人家就走了,走的时候,比来的时候轻松。
有一回我去找他,想请他帮我算算房贷。他正在给人记账,那人我认识,是巷子深处的刘老太太。刘老太太不识字,也不做生意,不知道记啥账。我站在门口等着,听见她跟吴算盘说,我这辈子,拉扯大五个孩子,给他们娶媳妇嫁闺女,又给他们看大了七个孙子外孙。现在老了,没人要了。我想让你给我记记,这些年,我都给了他们多少。死了,也好有个说法。
吴算盘没吭声,拿起笔,在本子上画圈。画了一会儿,抬起头说,老嫂子,您这账,我记下了。可有一句话,我得多嘴。您这账,只能给您自己看。给别人看了,伤情分。刘老太太说,情分?哪还有什么情分。吴算盘说,情分这东西,看不见摸不着,可它在那儿。您把账本一拿出来,它就不在那儿了。您细想想,是不是这个理儿?
刘老太太坐了半天,站起来,走了。走的时候,眼圈红红的。
我问吴算盘,您给她记了多少?
他摇摇头,说,没记。画的都是零。
我说,那她再来问咋办?
他说,不来了。她心里那本账,今天就算清楚了。
前些日子,吴算盘病了,住进了医院。我去看他,他躺在床上,瘦得脱了相。床头放着那个黑算盘,珠子还亮着。我问他,您这算盘还带着?他说,带了一辈子了,离不了。我说,等您好了,还给我算房贷。他笑了笑,没说话。
过了几天,他闺女来收拾东西,把算盘拿走了。街坊邻居站在门口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没说话。老钱挤进来,把那两瓶酒放在桌上,说,这酒,他当初不收,现在我给他供上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闺女把算盘带回去,当柴火烧了。她说,这破玩意儿,留着也没用。
可我知道,有些账,烧不掉的。都记在那些活着的心里头,圈圈套圈圈,密密麻麻,擦都擦不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