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补锅——嘞——”
郑跛子是个补锅的。
他的跛是天生的,左腿短一截,走路一颠一颠的,像脚下踩了个弹簧。可就这么一条瘸腿,他走遍了方圆几十里地。挑着一副担子,一头是风箱和小炉子,一头是工具和碎铁片,颠颠簸簸地走在乡间小路上,一走就是五十年。
“补锅——嘞——”
他喊起来,最后一个字往上挑,拖得长长的,像根线,能把家家户户的耳朵都拴住。听见这声儿,老太太们就翻出锅啊盆啊壶啊,有洞的,有裂的,有漏的,都拎出来,等着他来补。
他补锅的时候,就把担子放下,支起小炉子,点上炭火,拉起风箱。呼嗒,呼嗒,火苗子一窜一窜的,把他的脸映得通红。等碎铁片化成了铁水,他用个小勺子舀起来,往锅底的破洞上一按,再用一个布卷从里头一顶,外面拿湿布一抹,吱啦一声,冒一股白烟,就好了。等凉了,拿起来敲敲,当当响,结实得很。
他补的锅,不漏。这是方圆几十里都知道的。有人不信邪,拿锅来试,补好了,拿回去用三年,还跟新的一样。问他啥诀窍,他说,没啥诀窍,就是用心。铁水热的时候,不能急,急了补不牢。铁水凉的时候,不能等,等了粘不上。啥时候下手,啥时候收手,火候到了,自然就好了。
说这话的时候,他眼睛盯着手里的锅,像盯着一个人。
有一回,一个年轻媳妇拿了个铝盆来补。那盆是新买的,不知道咋弄的,磕了个洞。郑跛子看了看,说,铝的,补不了。年轻媳妇急了,说,咋补不了?你不是啥都能补吗?郑跛子说,铝的性子不一样,热了软,凉了脆,补上也使不住。年轻媳妇不信,说,你就是不想给我补。郑跛子笑了笑,也不争辩,拿起盆来,叮叮当当敲了一阵,把那破洞的边缘敲平了,又找块薄铁皮,给她铆上了。说,凑合用吧,使不住别怪我。
那年轻媳妇走了,旁边一个老头说,老郑,你这是砸自己招牌。郑跛子说,啥招牌不招牌的,能给人凑合一下,总比让人家白跑一趟强。
后来那个铝盆使了多久,没人知道。可那年轻媳妇后来逢人就说,郑跛子那人,实诚。
实诚归实诚,可这年头,谁还补锅呢?
锅漏了,买新的。盆坏了,扔了换。一把壶几十块钱,用坏了就扔,谁还费那个劲儿去补?郑跛子的生意,一天不如一天。有时候蹲一天,也等不来一个活儿。他就那么蹲着,守着那小炉子,呼嗒呼嗒拉着风箱,火苗子一窜一窜的,把他的脸映得通红。没人来,他也不急,就那么蹲着,看天,看地,看过路的人。
有人劝他,别干了,回家歇着吧。他说,回家干啥?家里没人。老伴没了,孩子在城里,一年回来一趟。回家对着四面墙,还不如在这儿坐着,好歹能看见人。
就这么坐着,又坐了十年。
前年冬天,连着下了几天雪,路上没人。郑跛子还出来,在他那个老地方蹲着,炉子生着,风箱拉着,就是没活儿。有人路过,看他脸冻得通红,说,老郑,回去吧,这天儿没人补锅。他说,万一有人来呢?那人摇摇头,走了。
那天晚上,他没回去。
第二天早上,有人发现他蹲在那儿,头低着,手还放在风箱把上。叫他不应,推他也不动,早就凉了。炉子也凉了,炭灰白白的,风一吹,散得到处都是。
他蹲的那个地方,是棵老槐树底下。树还在,根深叶茂的,夏天能给一大片阴凉。可树下那个人,再也没了。
后来有人从他家里翻出个本子,上面记着账。谁谁谁,哪年哪月,补了个锅,多少钱。有的钱收了,有的没收。没收的,后面画个圈。那圈是什么意思,没人知道。也许是等着人家来还,也许是压根就没打算让人还。
那本子最后几页,全是圈。一个挨一个,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眼睛,望着看本子的人。
郑跛子走了,那些锅还在。有的还在用,煮饭,烧水,炖汤。有的早就不用了,扔在墙角,锈成一片。可锅底那个补丁还在,圆圆的,黑黑的,摸上去光滑滑的,敲一敲,当当响。那是他留下的记号,证明这个人来过,在这世上,留了点什么。
只是不知道,那些用锅的人,还记不记得,那个一颠一颠走来的身影,和那一声长长的、拖到天边的吆喝:
“补锅——嘞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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