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，妻已经睡了。我没有开灯，摸黑坐到书桌前，拧亮台灯。灯光暖暖的，像极了寺里的那盏。我拿出纸笔，想写点什么，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那些感受太满，满得文字都装不下了。最后只在纸上写了四个字：夜访山寺。然后便搁下笔，关了灯，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。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，可我好像还坐在那个院子里，听着风穿过松针的声音，闻着若有若无的檀香。这一夜，怕是要在心里住很久很久了。

出城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车子沿着盘山路缓缓向上，两旁的树木渐渐浓密起来，把城市的灯火远远地抛在身后。山路弯弯绕绕，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面，石子偶尔被轮胎碾过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同行的朋友说，这山里有座古寺，住持是他旧识，夜间喝茶最好。我本不爱凑热闹，但听说那寺建于唐代，便动了心。

到了山门前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没有月亮，星星却格外明亮，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山门不大，青砖灰瓦，门楣上的字迹在夜色里看不分明。朋友叩了叩门环，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一阵，才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开门的是个小沙弥，提着盏油灯，灯光昏黄，只照见他一双明亮的眼睛。他显然认得朋友，合了合十，侧身让我们进去。

院子比想象中要大。青石板铺就的小径，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，踩上去软软的。正殿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沉静，飞檐翘角像是要飞起来，却又稳稳地立在那里。殿前的香炉里还有残香未烬，一缕青烟在夜风里袅袅地散开，带着檀木特有的暖香。朋友领着我绕过正殿，到了后院的一间禅房。推开门，灯光涌出来，暖黄暖黄的，照得人心里也软了。住持已经坐在里面了，是个清瘦的老和尚，穿着灰色的僧袍，看见我们便微微笑了，那笑容淡淡的，像春天的风。

茶是岩茶，装在紫砂壶里。第一泡照例是要洗茶的，热水冲下去，茶叶在壶里翻滚，一股焦香混着花香升腾起来。老和尚手法很慢，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有定数的，不急不躁。他给我们每人斟了一杯，茶汤是深琥珀色的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我端起杯子，先是闻到一股岩韵，像是雨后山石的味道，接着是桂皮的香，隐隐的，若有若无。喝一口，茶汤醇厚得像是能嚼出东西来，在舌面上打个转，才慢慢地滑下去。朋友说这是牛栏坑的肉桂，我不懂茶，只觉得这味道里藏着许多东西，像这山，这寺，这夜，都是说不清的。

喝茶的时候，老和尚话不多，偶尔说几句，也是轻声慢语的。他说这寺里的茶树是明代一位僧人种的，至今还在后山，每年清明前后，寺里还会采些新茶。我问老和尚在寺里多久了，他说五十年了。五十年，半个世纪，就在这山里，晨钟暮鼓，青灯古佛。我忽然想起张岱《湖心亭看雪》里那句“莫说相公痴，更有痴似相公者”，只是张岱痴的是雪，这老和尚痴的是什么呢？也许是这山，这茶，这日复一日的修行吧。

茶过三巡，老和尚说带我们去看看大雄宝殿。推开殿门的一刹那，我愣住了。殿内没有点灯，月光从天窗斜斜地照进来，正好落在佛像的脸上。那是一尊释迦牟尼像，结跏趺坐，一手触地，一手施无畏印。月光下的佛像，面容慈悲而平静，嘴角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那笑不是喜悦，也不是悲哀，而是一种超越了悲喜的安然。我站在殿门口，不敢往里走，生怕脚步声惊扰了这份宁静。朋友轻轻地点了三支香，递给我一支。我接过香，学着朋友的样子，在佛前拜了三拜。香的味道在清凉的空气里格外清晰，一丝丝地向上飘，飘到月光里，便看不见了。

从大殿出来，老和尚说要去晚课了，让我们随意走走。我和朋友在院子里慢慢地转，脚下踩着月光铺成的小径，影子拖得长长的。院子角落里有一口古井，井沿上的绳痕深深的，不知道见证了多少年的岁月。我探头往里看，看见自己的脸映在水面上，旁边还有一颗星星，亮亮的，像是嵌在水里。朋友说，这井水泡茶最好，可惜今晚太晚了，不然可以打一壶回去。我说不用，这一夜的茶已经够我回味很久了。

准备下山的时候，已经快十一点了。老和尚送我们到山门，小沙弥提着灯照路。山门外，城市的灯火依旧亮着，远远的，像是另一个世界。老和尚站在门槛里面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我回头看他，他双手合十，念了声佛号，声音不大，却在夜空里传得很远。下山的路上，朋友开车很慢，车窗开着，山风灌进来，带着草木的清气。我想起宋代无门慧开禅师的一首诗：“春有百花秋有月，夏有凉风冬有雪。若无闲事挂心头，便是人间好时节。”今夜没有月，却有满天的星，有千年的寺，有慈悲的佛，有醇厚的茶，还求什么呢？

回到家，妻已经睡了。我没有开灯，摸黑坐到书桌前，拧亮台灯。灯光暖暖的，像极了寺里的那盏。我拿出纸笔，想写点什么，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那些感受太满，满得文字都装不下了。最后只在纸上写了四个字：夜访山寺。然后便搁下笔，关了灯，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。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，可我好像还坐在那个院子里，听着风穿过松针的声音，闻着若有若无的檀香。这一夜，怕是要在心里住很久很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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