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谢你,让我知道,这个世界上,有一种安静的力量,叫“打印还是复印”。
学校北门外有一家打印店,没有招牌,只在玻璃门上贴了一张A4纸,上面印着“打印复印”四个字,宋体,加粗,居中对齐。
我第一次去那家打印店,是大一开学第一周。辅导员要交身份证复印件,我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打印的地方,一个学长指了指北门说:“出去左拐,有一家,很便宜。”
我推门进去,店里只有一个人——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扎着低马尾,穿着深蓝色的围裙,正坐在电脑前排版一份文件。听见门响,她头也没抬:“打印还是复印?”
“打印,身份证复印件。”
“身份证给我。”
我把身份证递过去。她接过去,放在扫描仪上,按了一下按钮,然后继续低头排版。几十秒后,打印机开始嗡嗡响,一张纸吐出来。她把身份证还给我,把复印件递过来,看了一眼说:“一块。”
那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。我付了钱,说了声谢谢,推门走了。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,我没记住她的脸,她大概也没记住我的。
但后来,我成了那家打印店的常客。
大一下学期开始,各种课件、论文、复习资料像雪花一样飘下来。宿舍的打印机太贵,图书馆的打印店太远,北门这家就成了最优解。我去的次数越来越多,从每周一次变成每周三次,从每周三次变成几乎每天。
她姓周,叫周敏。我是从她快递包装上的收件人名字知道的。她一个人守着这家店,早上八点开门,晚上十点关门,全年无休,连过年都只休息初一初二。店里两台电脑,三台打印机,一台复印机,一台胶装机,把二十平米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。墙上贴满了各种样本——简历模板、论文封面、海报设计、名片样式,花花绿绿的,像一面拼贴画。
周姐话不多,但很细心。第一次去打印论文,我把格式弄错了,页边距不对,页码也乱了。她看了一眼,说:“你这个不行,打印出来不好看。”然后她帮我调了格式,重新排版,花了十分钟,只收了我打印的钱。
“下次注意点,”她说,“格式不对,老师会扣分的。”
我点头,心里想,这个老板娘还挺负责。
大二那年,我接了一个社团的活儿,要印两百份宣传单。我问了好几家打印店,报价都在一百五以上。最后去了周姐那里,她看了看设计图,说:“一百。”
“这么便宜?”
“你们学生没什么钱,”她说,“能少赚就少赚点。”
那天她忙到很晚,两百份宣传单印了三个小时,因为设计图的分辨率不够,印出来模糊,她又帮我调了图,重新导出,重新排版。我过意不去,说多给她五十,她没要。
“你请我喝杯奶茶吧。”她说。
我去北门的奶茶店买了两杯珍珠奶茶,一杯给她,一杯自己喝。她喝奶茶的时候,吸管咬得很紧,珍珠一颗一颗地吸上去,嚼得很慢。
“周姐,你开店多久了?”
“七年了。”她说,“这个学校搬到这里那年,我就来了。”
“七年都在这里?”
“都在这里。从早到晚,除了过年,没关过门。”
“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她笑了笑,“但习惯了。每天看见你们这些学生来来去去的,也挺有意思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跟周姐聊天超过两分钟。我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下面有两道细纹,不深,但很真实。她说她没上过大学,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。开这家打印店之前,她在工厂拧过螺丝,在饭店端过盘子,在商场卖过衣服。
“开打印店是最轻松的了,”她说,“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跟人吵架,就是坐着,打字,复印。挺好的。”
我不知道她说的“挺好的”有几分真心,但她看起来确实挺满足的。打印机嗡嗡响的时候,她会跟着哼歌,哼的都是老歌,邓丽君的,孟庭苇的,声音很小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大三那年,我跟周姐熟了,熟到不用说话她都知道我要印什么。
“还是那个格式?”她会问。
“嗯,还是那个格式。”
“双面?”
“双面。”
“多少份?”
“三份。”
整个对话不超过十秒钟。然后她就开始操作电脑,打印机开始嗡嗡响,我站在旁边等,偶尔聊几句。聊天气,聊新闻,聊学校里的八卦。她知道我们学院哪个老师最严格,知道食堂哪个窗口的饭最好吃,知道学校超市的哪种笔最便宜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我问她。
“天天听你们学生聊天,不想知道也知道。”她说。
有一次我去打印毕业论文初稿,七十多页,双面打印,胶装。周姐帮我排版的时候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毕业以后干嘛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你学什么的?”
“中文。”
“中文好,”她说,“会写东西。不像我,只会打字。”
“打字也很厉害。”
“打字有什么厉害的,”她笑了,“谁都会。”
但我知道不是谁都会。她的打字速度很快,盲打,不看键盘,手指在键帽上跳舞,噼里啪啦的,像下雨。她能同时操作两台电脑,一边排版一边复印,一边接电话一边装订。她的多任务处理能力,比我们专业的项目经理还强。
大四上学期,我失恋了。
谈了两年的女朋友跟我分手,理由很官方——“性格不合”。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,但不想说。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上课走神,吃饭没胃口,睡觉失眠。有一天晚上,我不想回宿舍,就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,走着走着,走到了北门。
打印店的灯还亮着。快十点了,周姐在收拾东西,准备关门。
我推门进去。
“这么晚了,来打印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不打印什么。”我说,“就是想坐一会儿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拉了一把椅子过来,放在电脑旁边。
“坐吧。”
我坐下来,看着打印机发呆。周姐继续收拾东西,把纸整理好,把订书机放回抽屉,把桌面上的碎纸屑扫进垃圾桶。然后她也坐下来,拿起手机,刷了一会儿,又放下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分手了。”
“哦。”
她没问为什么,没说“会好的”,没说“不值得”,什么都没说。就是坐在那里,跟我一起看着打印机。过了很久,她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饼干,拆开,递给我一块。
“吃吧,没关系的。”
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,是葱油味的,很普通的那种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我哭得很丢人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周姐递纸巾给我,一张一张,没说话。
等我哭完了,她说:“哭完了就回去睡觉。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想哭了,就来这儿。我给你留门。”
我站起来,擦了擦脸,说了声谢谢,推门走了。走到北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,打印店的灯灭了。那是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周姐为我延迟了关门的时间。
毕业论文答辩通过那天,我去打印店印了最后一版论文。
精装,封面用蓝色硬卡纸,烫金标题。周姐帮我弄了一整个下午,胶装、裁切、打磨,每一个细节都很认真。最后她捧着那本论文,翻了翻,说:“真好看。”
“周姐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我收了钱的。”
“不只是今天。这四年,都谢谢你。”
她把论文递给我,笑了笑,眼睛下面的细纹更深了。
“以后常回来看看。”她说。
“会的。”
毕业典礼那天,我穿着学士服,拿着毕业证,去打印店拍了张照片。周姐站在柜台后面,穿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,比了个剪刀手。照片拍得很丑,光线太暗,她的脸糊了一半。但我把它洗了出来,放在钱包里,一直没换。
离开学校那天,我最后一次去了打印店。
周姐在给一个学生排版简历,头也没抬:“等一下,马上好。”
我等了一会儿,那个学生走了。周姐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要走了?”
“要走了。”
“东西都收拾好了?”
“收拾好了。”
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去北京,读研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她点点头,“北京好啊,大城市。”
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,放在柜台上。是一条围裙,白色的,上面绣着“周姐打印店”五个字,是我找美术系的同学帮忙绣的。
“给你换条新围裙,”我说,“那条蓝的该退休了。”
周姐拿起围裙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这次她笑得很用力,眼睛下面的细纹挤在一起,像湖面的涟漪。
“你这孩子,”她说,“花这钱干什么。”
“不贵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把围裙叠好,放进抽屉里。然后她转过身,从墙上取下一张纸递给我。是一张打印店的宣传单,就是门口贴的那种,“打印复印”四个字,宋体,加粗,居中对齐。但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
“程砚秋,来过1036次。2015.9.12—2019.6.28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记了次数?”
“每次来,我都在日历上画一道。”她说,“你是来得最多的学生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鼻子一酸,差点又哭出来。1036次,四年,平均一天零点七次。也就是说,我在大学的日子里,每三天至少去两次她的打印店。
“周姐,这个给我吧。”
“本来就是给你的。”
我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推开门,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我站在门口,回过头,周姐还站在柜台后面,穿着那条深蓝色的旧围裙。
“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到了北京,记得找打印店。”
“会的。”
“但不要找比我好的。”
“找不到的。”
我笑了,她也笑了。然后我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我怕一回头,就舍不得走了。
到北京读研的第一周,我就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打印店。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,戴着耳机,一边打印一边打游戏。我打印了三份课件,花了我十二块钱,比周姐的贵了一倍。
我忽然很想念周姐的打印店。想念那台嗡嗡响的打印机,想念墙上的拼贴画,想念那句“打印还是复印”,想念她咬吸管的样子,想念那袋葱油味的饼干。
研一那年寒假,我回了一趟学校。
北门的那排店面都换了,奶茶店变成了理发店,水果店变成了药店,只有打印店还在。玻璃门上还是那张A4纸,“打印复印”四个字,宋体,加粗,居中对齐,但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翘起来,像一片快要掉落的叶子。
我推门进去。
“打印还是复印?”一个声音从电脑后面传来。
不是周姐。是一个年轻女孩,扎着马尾,穿着白色的围裙,看起来像学生。
“周姐呢?”我问。
“周姐?你是说之前的老板娘?”
“对。”
“她去年就不干了,店转给了我。我是她侄女。”
“她去哪了?”
“回老家了,说要休息休息。开店太累了,她身体不太好。”
我站在店里,看着那些熟悉的布置——两台电脑,三台打印机,一台复印机,一台胶装机,墙上花花绿绿的样本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,但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“你要打印什么吗?”女孩问。
“不打印什么。”我说,“就是来看看。”
我在店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走了。走到北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,打印店的灯亮着,白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,照着门口的台阶。那些台阶,我踩了四年,一千多次,每一个坑坑洼洼都记得。
后来我才知道,周姐的身体确实不太好。颈椎病,腰椎间盘突出,都是长年累月坐着落下的毛病。她回老家养了一年,后来又在镇上开了一家打印店,还是一个人,还是从早到晚。
我在微信上问她:“周姐,你怎么又开店了?不是说休息吗?”
她回了一条语音:“休息太无聊了,还是打印有意思。再说了,镇上也有学生,也要打印论文。”
我听着她的声音,还是那样,不急不慢的,带着一点笑。我忽然觉得,周姐这辈子大概就离不开打印机了。那些嗡嗡响的声音,那些堆成山的纸张,那些来来去去的学生,就是她的人生。不是最好的,也不是最坏的,就是她选的。
去年秋天,我收到一个包裹。拆开,是一条围裙,白色的,上面绣着“程砚秋打印店”六个字。围裙里夹着一张纸条:
“砚秋,这是回礼。你开打印店的时候,记得穿。”
我捧着那条围裙,笑了很久。然后我把围裙挂在我出租屋的墙上,和那张写着“来过1036次”的纸并排。
我还没开打印店,也许永远不会开。但那条围裙挂在那里,提醒我——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,他们不教课,不写书,不站讲台,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,参与了你的大学。他们是打印店的老板娘,是食堂的打饭阿姨,是宿舍楼的宿管大爷,是水果店的老板。他们可能记不住你的名字,但记得你的习惯——你要双面打印,你要多辣,你十二点才回来,你喜欢买橘子。
他们是你大学里最不起眼的背景板,但当你离开之后,你会发现,你想念的不只是老师和同学,还有他们。
今年的某一天,我会再回一次学校。去北门,推开那扇玻璃门,对里面的人说:“打印还是复印?”然后不管她是谁,我都会说:“帮我打印一份,双面,三份。”然后站在打印机旁边,听着嗡嗡的声音,等着纸一张一张吐出来。
周姐已经不在了,但打印店还在。店还在,那些打印过的论文、课件、简历、宣传单就还在。那些纸上的字,记录着我的大学,也记录着她的四年。
打印机可以印出很多东西——知识、回忆、告别、重逢。它印不出周姐的脸,但印出了她的声音:“下次注意点,格式不对,老师会扣分的。”
嗯,我会注意的。
周姐,谢谢你的1036次。
谢谢你,让我知道,这个世界上,有一种安静的力量,叫“打印还是复印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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