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我知道,从跑道到第十七级台阶,是四十七步。我走了四年,才走完。
学校操场的看台有三十级台阶,我最常坐的是第十七级。
这个位置不高不低,刚好能看见整个操场,又不会太显眼。左边是塑胶跑道,红色的,一圈一圈;右边是篮球场,绿色的,半场半场;正前方是足球场,草坪已经被踩得斑驳,像一块旧地毯。看台的台阶是水泥的,夏天烫,冬天冰,坐久了屁股会疼。但我还是喜欢坐在这里,从大一坐到大四,从黄昏坐到天黑。
第一次发现这个位置,是大一军训的时候。
那天拉练结束,所有人都在操场上解散。我被人流裹着往前走,不知怎么就走到了看台边上。我爬上台阶,一直爬到第十七级,坐下来,把军训帽摘下来扇风。操场上全是人,穿着一样的迷彩服,喊着一样的口号,我找不到我们班的方阵,也找不到宿舍的人。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这个学校很大,大到我可能会迷路。
后来军训结束了,我还是会来操场。不是来跑步,不是来打球,就是来坐坐。坐在第十七级台阶上,看操场上的人。跑步的人,走路的人,踢球的人,牵手的人,吵架的人,发呆的人。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,每个人都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们。
我像是一个观众,看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戏。
大一那年,我看得最多的是篮球队的训练。
每天下午四点半,篮球队准时出现在篮球场上。十几个人,穿着统一的队服,做热身、跑篮、投篮、打对抗。最显眼的是队长,穿白色球衣,后背印着“8号”。他很高,很壮,投篮的姿势很标准,球出手的时候手腕会轻轻一抖,像在跟谁告别。
他叫顾野。我听别人喊他名字才知道的。
顾野打球的时候不爱说话,不像有些人,进了球会吼,没进球会骂。他就是闷着头打,抢篮板、传球、投篮,每一个动作都很干净,不拖泥带水。打完球他会坐在篮球架下面,把毛巾搭在头上,喝水,然后看着操场发呆。有时候他会抬起头,朝看台这个方向看一眼。我不知道他是在看我,还是在看别的什么。但每次他看过来,我都会低下头,假装在看手机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。只是觉得,每天傍晚来看他打球,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。如果有一天他没来,我会觉得那个傍晚少了什么,像菜里没放盐。
大二那年秋天,发生了一件事。
篮球队打进了全校总决赛。决赛那天,操场上围满了人,连看台上都坐满了。我挤到第十七级台阶,发现已经被人占了。我只好站在旁边,踮着脚看。
那场比赛打得很激烈。顾野一个人拿了二十多分,但最后还是输了。输了两分,绝杀球没进。终场哨响的时候,顾野站在三分线外,保持着投篮的姿势,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,滚到界外。
队友们都来安慰他,拍拍他的肩膀,摸摸他的头。他面无表情,低着头走下场,坐在篮球架下面,把毛巾搭在头上,像以前一样。但这次他没有看操场,他只是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人群渐渐散了。看台上的人也走了。操场上只剩下篮球队的几个人,在收拾东西。我站在第十七级台阶旁边,犹豫了很久。
然后我走下看台,穿过跑道,走到篮球场边。
顾野还坐在篮球架下面,毛巾还搭在头上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他大概以为我是来看热闹的,没理我。
“那个,”我说,“你打得很好了。”
他抬起头,把毛巾掀开一条缝,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……看台上的。”我说,“我每天都来看你打球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很累的笑,嘴角动了一下,眼睛没弯。
“每天都来?”
“每天都来。第十七级台阶。”
“第十七级?”他想了想,“那个不高不低的位置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每次打完球都会看一眼那里。”他说,“因为那里总是坐着一个人,也不动,就在那儿坐着。我觉得很奇怪。”
“奇怪什么?”
“奇怪那个人怎么那么闲。”
我笑了。他也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,眼睛弯了,露出一排白牙。
那天傍晚,我们坐在篮球架下面,聊了很久。他大四,马上就要毕业了。这场决赛是他大学里最后一场比赛。
“输了,”他说,“有点遗憾。”
“但你打得很好了。”
“好不好不重要,赢了才重要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说什么。他转过头看着我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傅思远。”
“思远,好名字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来看我打球。四年了,你是我唯一的观众。”
“不会吧,每次那么多人看。”
“那些人是来看比赛的,不是来看我的。”他说,“你说你每天都来,那你就是来看我的。”
我没有否认。他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不用来了,我没球打了。”
“我还会来的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篮球场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消失在操场的出口。
顾野毕业以后,我还是每天去操场。
第十七级台阶,傍晚六点,雷打不动。操场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,跑步的人换了跑鞋,踢球的人换了球衣,牵手的人换了对象。但台阶没换,我还是坐在这里,像一个被遗忘的哨兵。
大三那年,我开始注意到一个跑步的女生。
她每天傍晚六点半出现在跑道上,穿一件粉色的运动上衣,黑色的紧身裤,头发扎成丸子头。她跑得不快,但很稳,步频很均匀,呼吸很有节奏。每次跑五圈,两千米,跑完就走到看台边,压腿,喝水,然后离开。
她跑步的时候从来不戴耳机,也不看手机,就是看着跑道,一步一步,像在丈量什么。我看了她一个月,从秋天看到冬天,从银杏叶黄看到第一场雪。
有一天,下雪了。我以为她不会来了,但六点半,她准时出现在跑道上。雪下得很大,跑道上一片白,她穿着那件粉色的运动上衣,在雪地里跑,像一朵移动的桃花。我坐在第十七级台阶上,雪落在肩膀上,落在我头发上,我冷得发抖,但不想走。
她跑完五圈,走到看台边,没有像往常一样压腿,而是抬起头,看着看台。
“你不冷吗?”她问。
我愣了一下,左右看了看,确认她在跟我说话。
“你是在跟我说话?”
“不然呢,这里还有别人吗?”
操场上确实没有别人了。雪太大,所有人都在室内,只有我和她,还有一个在远处铲雪的清洁工。
“冷。”我说。
“冷你不回去?”
“我在看雪。”
“看雪不看操场,看台阶?”
我笑了。她看着我,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,她眨了眨眼,雪花掉下来。
“你每天都坐在这里,”她说,“我跑步的时候总能看见你。”
“你注意过我?”
“你坐那么高,想不注意都难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宝宝,递给我。“拿着,别冻感冒了。”
我接过来,暖宝宝是热的,她的手也是热的。她转身走了,走进雪里,粉色的上衣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。
那之后,我们认识了。她叫姜莱,学体育教育的,大三,专项是田径。她说她每天跑五圈不是因为爱跑步,是因为要完成训练计划。
“你不喜欢跑步?”
“不喜欢,”她说,“但我跑得好。有些事情,你做得好不代表你喜欢。”
“那你喜欢什么?”
“我喜欢看别人跑步。”她笑了,“坐在看台上,看别人跑,自己不用动,多好。”
“那你应该来坐我这个位置。”
“第十七级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你每天都坐那里,我跑了三年,闭着眼睛都知道你坐哪一级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暖宝宝,已经凉了,但我没扔。她看见了,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姜莱成了我在看台上的同伴。
她跑完步之后,会爬上来,坐在第十七级台阶上,跟我一起看操场。她带水果,我带水。她讲她训练的事,我讲我在看台上看到的事。有时候什么也不讲,就那么坐着,看天黑,看灯亮,看最后一个人离开操场。
“你说,操场晚上关门了,那些跑道上的脚印还在不在?”她问。
“应该在吧,又没人擦。”
“那第二天的人,是踩在别人的脚印上跑?”
“大概吧。”
“那算不算接力?”
“什么接力?”
“脚印的接力。一个人跑完了,留下脚印,下一个人踩上去,继续跑。跑了这么多年,这么多圈,脚印叠脚印,是不是能绕地球一圈了?”
我看着她,觉得她说的话比体育老师教的都有意思。
“姜莱,你应该去学哲学。”
“我学哲学的,谁教体育?”
那年冬天特别冷,但我和姜莱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操场上。她跑步,我坐着。她跑完了,上来坐着。第十七级台阶被我们坐出了两个浅浅的坑,刚好放下两个人的屁股。
有一次,她问我:“傅思远,你为什么总坐在这里?”
“我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什么?”
“习惯看别人。”
“你不觉得无聊?”
“不觉得。每个人都不一样,有的人跑得快,有的人跑得慢,有的人跑着跑着就停了,有的人停了又跑。我看着他们,觉得人生大概也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有快有慢,有停有跑。不用跟别人比,跟昨天的自己比就行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说的话,像老头子说的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老头子。”
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一。”
“二十一的老头子。”她笑了,“那我是二十二的老太婆。”
那天晚上,操场熄灯了,我们还没走。坐在第十七级台阶上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听见风声和远处的车声。她没有说话,我也没有说话。黑暗中,我感觉到她的肩膀靠过来,靠在我的肩膀上。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我没有躲。操场很黑,没有人看见。
大四那年,姜莱毕业了。
她回老家当体育老师,走之前来操场跑了最后一次。还是五圈,两千米,穿那件粉色的运动上衣。跑完之后她走上来看台,坐在第十七级台阶上,靠着我的肩膀。
“思远,你说,我走了以后,谁坐在这里?”
“你回来的时候,位置还在。”
“我不一定能回来。”
“那我去找你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操场的灯把她的脸照得很亮,她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。
“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像那天顾野一样。她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
“傅思远,别总坐在这里看别人了。你也下去跑一跑。”
“我不会跑。”
“学。我教过那么多学生,不差你一个。”
她笑了,然后转身走了。这次她没有回头,一直走到操场的出口,消失在灯光里。
我坐在第十七级台阶上,看着那个出口,看了很久。灯灭了,操场空了,只有风在跑道上打转。
姜莱走后,我真的开始跑步了。
每天傍晚,她跑步的那个时间,我穿上她送我的那双跑鞋,走下第十七级台阶,站到跑道上。我跑得很慢,比任何人都慢,但我坚持跑完五圈,两千米。跑完之后我会走上看台,坐在第十七级台阶上,喝口水,然后看着跑道发呆。
现在我看的,是别人的脚印。那些脚印叠在一起,有姜莱的,有顾野的,有我的,有无数个我不认识的人的。它们叠在一起,像一本写满字的书,每一页都是一个人跑过的路。
毕业前最后一天,我又去了操场。
最后一次坐在第十七级台阶上,看着空无一人的操场。跑道上没有人,篮球场上没有人,足球场上也没有人。只有风,只有灯光,只有那些看不见的脚印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,在第十七级台阶的水泥上,刻了几个字。刻得很浅,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磨平。但我还是刻了。
“傅思远,2015-2019,在这里看过一千个黄昏。”
刻完我站起来,走下看台,站到跑道上。我跑了五圈,跑得很慢,比平时还慢。跑完之后我站在跑道边,回头看了一眼第十七级台阶。夕阳把看台染成了橘红色,那些台阶一格一格的,像一架通往天空的梯子。
我转过身,走了。没有回头。
后来我去找过姜莱。
在她教书的那个小镇,我坐在操场的看台上,看她训练学生。她穿着运动服,吹着哨子,带着一群小孩在跑道上跑步。她还是那个样子,扎着丸子头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训练结束后,她走上看台,坐在我旁边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跑了吗?”
“跑了。五圈,两千米。”
“比我慢。”
“当然比你慢,你是我老师。”
她笑了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宝宝,递给我。“拿着,操场冷。”
我接过来,暖宝宝是热的,她的手也是热的。和那年冬天一样,什么都没变。
“思远,你还坐第十七级台阶吗?”
“不坐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第十七级台阶不在这个操场。”我说,“但我会找一个新台阶,继续坐着,继续看。”
她看着操场,风吹过跑道,卷起几片落叶。
“那你看什么呢?”
“看人跑。”我说,“看他们从这头跑到那头,从昨天跑到明天。看他们跑得快的、跑得慢的、停下来的、又开始的。看他们一个人跑的、两个人跑的、一群人跑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知道,我也在跑。虽然慢,但没停过。”
她把手伸过来,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很热,和那年冬天的暖宝宝一样热。
操场上的灯亮了,孩子们还在跑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他们的脚印叠在我们的脚印上,我们的脚印叠在前人的脚印上。这条跑道,从很多年前就开始跑,会一直跑到很多年后。
而看台上,总会有人坐着。在第十七级,或者在别的哪一级。看着跑道,看着人,看着时间从这头流到那头。
那些坐着的人,不是在浪费时间。他们是在丈量——丈量青春有多长,丈量等待有多远,丈量一个人从跑道这头走到另一个人心里,需要多少步。
我不知道答案。
但我知道,从跑道到第十七级台阶,是四十七步。我走了四年,才走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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