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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秋:毕业照的最后一排

沈知秋:2026-04-02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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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就是——各自生活,偶尔想念,很少见面,从不忘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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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业照是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拍的。五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,照在脸上睁不开眼。摄影师喊“一二三”,我们一起喊“茄子”。快门响了一声,四年的大学就结束了。

我被安排在最后一排,最左边。这个位置不算好,脸会被前面的人挡住一半,但我不在意。站在我旁边的是老唐,我们班的“睡神”,四年里在课堂上睡过的觉比清醒的时间还多。他眯着眼睛看镜头,大概还没睡醒。再往右是小北,我们班的“诗人”,写过一首长达两千行的长诗,题目叫《食堂》,发表在校刊上,没人看得懂。小北旁边是阿卓,我们班的“学霸”,四年拿了八次一等奖学金,毕业前已经保研去了北大。阿卓旁边是阿琼,我们班的“社牛”,认识全校一半的人,走在路上每三步就要停下来打个招呼。

这就是我们班,四十七个人,四十七种样子。站在台阶上,从前往后,从高到矮,从笑到不笑,从正经到不正经。摄影师说“再来一张”,我们又喊了一遍“茄子”,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一点,但也没大多少。

拍完毕业照,大家开始自由合影。有人找朋友拍,有人找老师拍,有人找喜欢了四年都没敢表白的人拍。我站在台阶下面,看着人群,不知道该找谁拍。

老唐走过来,搂着我的肩膀,把手机举得高高的,按了一张。照片里,他的眼睛闭着,我的眼睛眯着,两个人都像没睡醒。

“挺好的,”他说,“真实。”

然后他走了,回宿舍继续睡觉。

小北走过来,递给我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首诗,四行,没有标题。“送你的,”他说,“你是我的灵感来源之一。”

“哪一方面?”

“沉默。”

他走了,去找下一个灵感来源。

阿卓走过来,跟我握了握手,像两个商务人士。“以后来北京找我,”他说,“我请你吃北大的食堂。”

“北大的食堂比咱们的好吃吗?”

“不知道,我没吃过。但应该不会更难吃。”

他笑了笑,拖着行李箱走了。他下午两点的火车,来不及参加晚上的散伙饭。

阿琼走过来,抱着我哭了一场。她哭的时候妆花了,眼线顺着眼泪流下来,像两条黑色的河。“我会想你的,”她说,“我会想所有人的。”我拍了拍她的背,说:“我也会想你的。”她哭得更厉害了,把鼻涕蹭在我的毕业袍上。

人群渐渐散了,图书馆门口的台阶空了。阳光还在,风还在,那些被踩过的草坪还在。我站在台阶下面,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台阶,忽然想起四年前,也是这个地方,也是这个季节,我们第一次站在这里,拍了一张全班的合影。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彼此,站在台阶上,尴尬地笑着,像一群被临时凑在一起的陌生人。

四年后,我们不再是陌生人了。但马上就要重新变成陌生人。

散伙饭定在学校后街的湘菜馆,我们吃了四年的那家。老板把二楼整个包给我们,摆了五张大圆桌。菜还是那些菜,辣椒炒肉、剁椒鱼头、酸豆角、外婆菜,但今天吃起来,好像辣了一点,也咸了一点。

吃了一半,开始喝酒。啤酒开了几十瓶,有人站起来敬酒,敬老师,敬同学,敬大学,敬青春。敬着敬着就哭了,哭着哭着就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
老唐喝多了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小北喝多了,站在凳子上念他的长诗《食堂》,念到第三百行的时候被阿琼拽了下来。阿卓不在,他在火车上,大概正在吃泡面。阿琼喝多了,抱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说“我爱你”,说了大概四十多遍,还剩七个人没说完就睡着了。

我没喝多。我坐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切,像在看一场电影。我知道这场电影马上就要散场了,但我舍不得走,想看到最后一帧。

散伙饭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出湘菜馆,站在后街的路口。路灯昏黄,烧烤摊还没收,老板在擦桌子。这条街我们走了四年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家店卖什么。但现在站在这里,我觉得有点陌生,像是第一次来。

“走吧,”有人说,“回宿舍。”

我们一起往回走,走过打印店,走过水果摊,走过奶茶店,走过理发店。所有的店都关门了,只有路灯亮着。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像一条长长的河。

回到宿舍楼下,大家开始告别。不是那种正式的告别,就是挥挥手,说一句“明天见”。但大家都知道,明天不会再见了。明天大家就要各奔东西,有人去北京,有人去上海,有人去深圳,有人回老家。明天之后,再见就不知道是哪一年了。

我回到宿舍,老唐已经睡着了,打着呼噜。小北坐在床上,还在念叨他的诗。阿卓的床铺空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一块豆腐。我躺在自己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,怎么也睡不着。

窗外的月亮很圆,挂在宿舍楼的顶上,像一只眼睛,看着这一切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开始放电影——四年的电影,每一帧都清清楚楚。

大一,我第一次走进这个宿舍,老唐在睡觉,小北在写诗,阿卓在看书。我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说了一句“大家好”。他们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说“你好”。那是最初的一帧。

大二,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,一起在图书馆占座,一起在操场上跑步,一起在宿舍里夜话。老唐说他的梦想是睡遍全中国的床,小北说他的梦想是把《食堂》出版成书,阿卓说他的梦想是拿诺贝尔奖。我说我的梦想是——没有梦想。他们笑了,说我是最可怕的人,因为没有梦想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
大三,我们开始实习,开始考研,开始找工作。宿舍里越来越安静,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。老唐不睡觉了,他开始准备公务员考试,每天学到很晚。小北不写诗了,他开始投简历,每天跑很多场面试。阿卓不看书了,他开始做实验,每天泡在实验室里。我也不发呆了,我开始写毕业论文,每天对着电脑敲键盘。我们变成了大人,虽然不太像,但已经在努力了。

大四,我们开始倒数。倒数十个月,倒数一百天,倒数十天,倒数最后一天。我们把每一天都过得很用力,好像用力了时间就会慢一点。但时间不会慢,它永远那么快,快到你还没准备好,它就说“结束了”。

电影放完了,我睁开眼睛。窗外的月亮还在,老唐的呼噜还在,小北的梦话还在。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。

第二天早上,我是第一个走的。

老唐还在睡,小北也还在睡。我洗漱完,收拾好行李,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:“我先走了,你们好好的。”然后拖着行李箱,走出了宿舍。

走廊很安静,只有我的行李箱轮子发出的声音。六楼,一百零八级台阶,我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走到楼门口,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我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楼梯,没有人跟下来。

我走出校门,上了出租车。司机问我去哪,我说火车站。车子发动的时候,我透过后视镜看见校门越来越远,那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我忽然想起大一那年,我第一次站在校门口,也是这样看着那四个字。那时候我觉得大学很长,四年很久。现在我才知道,四年不过是四次樱花开、四次银杏黄、四次雪落、四次离别。

在火车上,我收到了老唐的消息。他说:“你走了?我还没跟你告别。”我说:“不用告别,又不是不见。”他说:“那什么时候见?”我想了很久,打了两个字:“随缘。”他回了一个字:“滚。”

我笑了,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窗外。田野、村庄、城市,一帧一帧地往后退。退着退着,大学就退成了回忆。

毕业后的第一年,我们建了一个群,叫“四十七颗星”。刚开始很热闹,每天几百条消息,分享工作、生活、恋爱、烦恼。慢慢地,消息越来越少,从几百条变成几十条,从几十条变成几条。最后,群里安静了,像一潭死水。

偶尔有人发一条消息,说“我想你们了”,然后几个人回“我也想了”,然后又安静了。不是不想说话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我们的生活已经不一样了,工作不一样,城市不一样,圈子不一样。我们唯一的共同点,就是那四年。但那四年已经越来越远了,远到快要够不着了。

毕业后的第三年,老唐结婚了。

新娘是他公务员考试的战友,长得很好看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婚礼在老家的酒店办,我们班去了十几个人。小北从北京赶来,阿卓从上海赶来,阿琼从深圳赶来。我最后一个到,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,到的时候婚礼已经开始了。

我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台上的老唐。他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,不像我认识的睡觉打呼噜的那个老唐。他看见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我,冲我眨了眨眼。那个眼神没变,还是以前那个老唐。

婚礼结束,我们十几个人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,像以前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一样。老唐穿着新郎服,蹲在台阶上,抽了一根烟。

“你们说,大学怎么这么快呢?”他说。

“快吗?我觉得挺慢的。”小北说,“慢到我以为永远过不完。”

“现在呢?现在觉得快了吧。”

“现在觉得快,快到我还没来得及记住每个人的脸。”

我们沉默了。风吹过来,带着酒店后厨的油烟味,像学校后街的味道。我闭上眼睛,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湘菜馆,坐在二楼的圆桌上,吃着辣椒炒肉,喝着啤酒,说着废话。

“你们还记得毕业照吗?”阿琼问,“最后一排最左边,是谁来着?”

“我。”我说。

“对,你。你旁边是老唐,老唐旁边是小北,小北旁边是阿卓,阿卓旁边是我。”

“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
“当然记得,”阿琼说,“那是我最后一次站在你们旁边。”

我们都不说话了。老唐把烟掐灭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“走吧,进去喝酒。今天不醉不归。”

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喝了很多。喝到最后,小北又念起了他的长诗《食堂》,这次他念完了全篇,两千行,从晚上十点念到凌晨三点。没有人打断他,因为大家都知道,这是他最后一次念这首诗了。

今年是毕业后的第五年。

我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,写下这些字。窗外下着雨,雨声很大,像大学时候的那些雨天。我翻开相册,看到那张毕业照。最后一排最左边,我的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一半,只露出一个额头和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看着镜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我看着那只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我拿起笔,在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:

“沈知秋,2019年6月,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。旁边是老唐、小北、阿卓、阿琼。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。我们后来很少见面,但从来没有忘记过彼此。”

写完我把照片放回相册,合上,放在书架的最上面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,雨声很大,像那些年我们坐在宿舍里听过的雨。那些雨落在操场上,落在图书馆的屋顶上,落在银杏道上,落在食堂的窗户上。那些雨早就停了,但声音还在。

我闭上眼睛,听见那些声音——老唐的呼噜,小北的诗,阿卓翻书的声音,阿琼的笑声,全班四十七个人一起喊“茄子”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歌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传了很久,传到我这里。

我不知道这首歌还会传多久,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也许一辈子。但我知道,只要有人记得,它就不会停。

毕业照的最后一排,最左边,那个被挡住一半脸的人,是我。旁边的人,是他们。我们站在一起,站在那个五月的阳光下,站在那二十二级台阶上,站在大学四年的最后一天。

我们笑着,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

现在知道了。

以后就是现在。

现在就是——各自生活,偶尔想念,很少见面,从不忘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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