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我睡着了。 没有做梦。
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宿舍的人。
老周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,他把钥匙放在桌上,拍了拍我的被子,说“走了”。我从被窝里伸出手,比了个OK。门关上了,走廊里行李箱轮子的声音越来越远。我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阿杰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我以为他要说什么,但他只是叹了口气,然后门就关上了。我睁开眼睛,看着上铺的床板,上面贴着一张海报,是《海上钢琴师》,1900站在船舷上,面前是纽约的高楼。海报已经褪色了,1900的脸变成了粉白色。
小胖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,他跟他妈妈一起来的,他妈妈帮他把被子装进编织袋,一边装一边说“这被子太薄了,早该换了”。小胖站在旁边,像个小孩。走的时候他抱了我一下,力气很大,勒得我喘不过气。“保重。”他说。“保重。”我说。然后他跟着他妈妈走出去了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拿走了他落在枕头底下的充电器。
然后,就剩我一个人了。
宿舍空了。四张床,四张桌子,四个衣柜。老周的床上只剩下一张凉席,卷起来靠在墙角。阿杰的桌子上贴着一张课程表,大一的,上面用红笔圈了几门课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小胖的衣柜门开着,里面挂着一个衣架,孤零零的,像一棵冬天的树。我的东西还没收拾完,摊了一地,像刚被抢劫过。
我在床边坐了很久,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光秃秃的床板上,灰尘在光线里飘,慢悠悠的,像在水里。我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阳光。那时候这里住着四个陌生人,谁也不认识谁。现在这里住着四个已经熟悉了的人,但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。
我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
四年攒下来的东西,比想象中多得多。课本、笔记、试卷、小说、杂志、电影票、火车票、景区门票、食堂饭卡、图书馆借阅卡、超市小票、奶茶积点卡。我把它们一样一样地从抽屉里、柜子里、床底下翻出来,堆在地上,像一座小山。
有些东西我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买的。一把折扇,上面写着“天道酬勤”,字已经磨掉了大半。一个马克杯,印着我们班的毕业合照,杯子底部有一道裂纹,大概是摔过。一个相框,里面是一张合影,我们宿舍四个人站在操场上,穿着军训服,晒得像非洲人。
我坐在地上,开始分类。要的,不要的。要的装进箱子,不要的装进袋子。装到一半,我发现我分不清了——哪些是要的,哪些是不要的?那张超市小票,上面打印着2016年3月15日,买了什么?我看不清了,字迹已经褪了。但它在我抽屉里躺了三年,我为什么没扔?
我不知道。也许是因为那时候的我,觉得什么都有用。也许是因为那时候的我,还不知道什么叫“没用”。
我把那张小票装进了箱子。
收拾到傍晚,终于收拾完了。三个纸箱,一个行李箱,一个双肩包。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些行李,觉得四年就浓缩成了这些东西。不多,也不少,刚好够一个年轻人去下一个地方。
我锁上门,把钥匙交给宿管阿姨。阿姨看了我一眼,说:“走啦?”我说:“走啦。”她说:“以后常回来看看。”我说:“好。”但我知道,我不会常回来的。不是不想,是回不来了。这栋楼明天就要住进新的学生,我的床位会属于另一个人,他会在这里贴上海报,在桌上刻下名字,在墙上写下心事。他会重复我做过的一切,但他不会知道我。
走出校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着,校门口的石狮子蹲在光里,像两个守门人。我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朝公交站走去。
公交车来了,我上了车,投了币,坐在最后一排。车上人不多,有一个大妈拎着菜篮子,有一个大叔戴着耳机看视频,有一个小孩趴在窗户上往外看。没有人知道我今天毕业,没有人知道我刚从一所大学里出来,正在去往一个叫“社会”的地方。
公交车经过学校后街,我透过窗户看见那些熟悉的店——打印店、水果店、奶茶店、烧烤摊。灯还亮着,还有人进进出出。我想起那些在这里度过的夜晚,和老周、阿杰、小胖一起,吃着烤串,喝着啤酒,说着以后。以后来了,但我们不在后街了。
公交车拐了个弯,学校看不见了。我靠着窗户,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像电影结束后的字幕。我看着那些光,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四个小时前,我还躺在宿舍的床上,听着老周的闹钟响,听着阿杰洗漱的水声,听着小胖和他妈妈打电话。现在,那些声音都没了,只剩下公交车发动机的嗡嗡声。
我在出租屋楼下下了车。这是一栋老居民楼,六层,没有电梯,墙上的涂料已经脱落了一大片。我租的是五楼的一个单间,十五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,没有空调,没有洗衣机,没有冰箱。房租八百块一个月,押一付三,我把实习攒的钱全交了,口袋里还剩三百多。
我扛着行李箱爬了五楼,打开门,把东西搬进去。房间很小,灯光很暗,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,窗户对着窗户,能看见对面的人在炒菜。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收拾。
把衣服挂进衣柜,把书摆在桌上,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。床单铺好,被子叠好,枕头放好。一样一样,慢慢来。收拾完,我坐在床边,看着这个新房间。白墙,白灯,白床单,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。
我拿起手机,老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了吗?”阿杰说:“到了。”小胖说:“到了。”我说:“到了。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四个字,四个“到了”,我们的大学就真的到了。到了终点,到了站,到了该下车的地方。
我放下手机,去楼下超市买了一袋速冻水饺、一瓶酱油、一袋盐。回来烧了水,下了饺子,捞出来,放在碗里,倒了一点酱油。我坐在桌前,一个人吃饺子。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和小时候我妈包的一样。我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慢,吃完最后一个,我把碗洗了,放在桌上晾着。
然后我坐在床边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以前这个时候,我应该是在宿舍,和老周、阿杰、小胖一起。要么在聊天,要么在打游戏,要么各干各的,但总之是四个人在一起。现在只有我一个人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我拿起手机,刷了刷朋友圈。全是毕业的消息。有人发毕业照,有人发聚餐的视频,有人发拖着行李箱的照片,有人发了一句“再见,我的大学”。我给每一条都点了赞,但不知道该评论什么。说“恭喜毕业”?太官方。说“我会想你的”?太肉麻。说“以后常联系”?太假。最后我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赞,一个接一个,像在盖章。
十一点,我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床很硬,枕头很低,被子很薄。窗帘没拉,月光照进来,照在天花板上,白花花的。我盯着天花板,睡不着。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,像洗衣机里的衣服,搅在一起,分不开。
我想起大一报到那天,我爸送我来。他帮我扛着行李箱爬上六楼,喘得厉害,坐在床边休息了好久。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塞给我,说“省着点花”。我送他到校门口,他上了公交车,隔着窗户冲我挥手。公交车开走了,我站在站台上,手里攥着那个信封,里面是三千块钱。那是他两个月的工资。
我想起大二那年冬天,我发烧了,烧到三十九度。老周帮我打了水,阿杰帮我买了药,小胖把被子盖在我身上,自己冻了一晚上。第二天烧退了,我请他们吃了一顿火锅,花了二百多块钱,心疼了好久。但现在想起来,那二百多块钱是花得最值的。
我想起大三那年春天,我们宿舍四个人去爬山。爬了四个小时到了山顶,累得像狗,但风景很好,整个城市都在脚下。我们在山顶拍了张合影,四个人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,每个人都笑得很傻。那张照片后来洗了出来,贴在宿舍门后面,贴了两年。
我想起大四上学期,找工作的时候。投了三十多份简历,只有三家给了我面试机会。第一家面试没通过,第二家也没通过,第三家面试完,我在回来的路上接到了录用通知。我站在路边,拿着手机,手在抖。那天晚上我请老周他们吃了一顿烧烤,喝了很多酒,说了很多话。我说我终于有工作了,他们说恭喜恭喜。然后我们就开始聊别的,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。
但我知道,这是一件大事。从那天起,我就不再是个学生了。虽然我还有半年才毕业,但在那家公司眼里,我已经是个员工了。在学校眼里,我还是个学生。我夹在中间,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,旧的皮还没脱完,新的皮还没长好。
现在,皮脱完了。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,穿着新的皮,觉得有点紧,有点不舒服,但我知道会慢慢适应的。就像大一刚入学的时候,不也不适应吗?陌生的城市,陌生的学校,陌生的宿舍,陌生的人。后来呢?后来都熟悉了,都习惯了,都舍不得了。
时间会解决一切的。时间会让我习惯这个十五平米的房间,习惯一个人吃饭,习惯一个人睡觉,习惯没有老周的闹钟、阿杰的水声、小胖的电话。时间会让我忘记那些声音,或者把它们压在记忆的最底层,轻易翻不到。
但我不想忘记。
我从床上爬起来,打开行李箱,翻出那个相框。军训合影,四个人,晒得像非洲人。我把相框放在桌上,对着它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我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,发到了群里。
“猜猜这是谁?”我写。
老周秒回:“我。那时候真黑。”
阿杰说:“你错了,最黑的是小胖。”
小胖说:“放屁,最黑的是明远。”
我说:“你们都黑,我也黑。但那时候真开心。”
然后老周发了一张照片,是他们宿舍的合影,他和他新室友。阿杰发了一张,他办公桌的照片,桌上摆着一盆绿萝。小胖发了一张,他家的晚饭,四个菜一个汤,他妈妈说“够不够吃”。我看了看自己的桌子,一碗酱油碟,一双筷子,一张照片。我拍了照,发到群里:“我的晚饭,和我的室友。”
他们都没有回。过了很久,老周回了一个“唉”。阿杰回了一个“唉”。小胖回了一个“唉”。我也回了一个“唉”。四个“唉”,和四个“到了”一样,不多不少。
我放下手机,关了灯,又躺回床上。月光还在,天花板上的白色还在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那些搅在一起的东西慢慢安静下来了,像洗衣机停了,衣服沉在桶底。
我听见窗外有虫子在叫,声音很小,断断续续的。楼下的马路偶尔有车经过,轮胎碾过路面,声音从远到近,从近到远。更远的地方,有火车的声音,汽笛拉得很长,像一个人在远处喊什么。
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老周走的时候,他拍了我一下,说“走了”。那时候我困得要死,只是比了个OK。现在我想起来,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老周的声音。他说的不是“再见”,不是“保重”,不是“以后常联系”。他说的是“走了”。很轻,很平常,像只是去上个课,一会儿就回来。
但他不会回来了。我们都不会回去了。那间614宿舍,现在住着别人。我们的床,睡着别人。我们的桌子,堆着别人的书。我们的墙上,贴着别人的海报。只有门背后的那张宿舍公约,也许还在。上面有我们的签名,老周的字歪歪扭扭,阿杰的字工工整整,小胖的字大大的,我的字小小的。四个人的名字,写在同一张纸上,像四条线,从同一个点出发,去了不同的方向。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很薄,但夏天了,不冷。枕头很低,但累了,也能睡着。床很硬,但躺久了,也不觉得了。
明天会怎样?我不知道。也许明天太阳照常升起,我照常起床,照常上班,照常下班,照常回到这个十五平米的房间,照常一个人吃饭,照常一个人睡觉。也许明天我会在路上遇见一个人,也许不会。也许明天我会收到老周的消息,也许不会。也许明天我会想起大学,也许不会。但我知道,总有一天,我会习惯的。习惯一个人,习惯没有他们,习惯这个新的城市,新的房间,新的生活。
但今天,我不想习惯。今天,我想记住。记住最后一个离开宿舍的那一刻,记住门关上的声音,记住宿管阿姨说的“常回来看看”,记住公交车上那些陌生的面孔,记住这个出租屋的第一个夜晚,记住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的样子,记住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的汽笛,记住这四个“唉”,记住这个毕业后的第一个黄昏,和第一个夜晚。
我想记住这一切。因为从今天开始,我不再是个学生了。我是一个大人了。虽然不像,但已经是了。
窗外的虫鸣还在叫,远处的汽笛又响了一声。我把被子蒙在头上,在被子里呼吸着自己呼出的热气。很闷,但很安全,像回到了宿舍的被窝里,像回到了614,像回到了老周、阿杰、小胖都在的那些夜晚。
然后我睡着了。
没有做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