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握紧车把,继续骑。

我学会骑自行车,是在大一那年的国庆假期。
彼时校园里遍地都是共享单车,红的黄的蓝的,像撒了一地的糖果。我不会骑。这件事我一直没好意思跟别人说,觉得二十岁的人还不会骑车,说出去丢人。所以当室友们骑着车去上课的时候,我总是走路。他们问我怎么不骑车,我说“喜欢走路”。他们信了,因为我说得很真诚。
国庆假期,室友们都回家了。我一个人留在宿舍,决定用这七天学会骑车。我在路边扫了一辆小蓝车,推到操场后面的那条路上。那条路很直,很长,两边是梧桐树,假期里没什么人。我跨上车,坐好,脚踩在地上,然后深吸一口气,把脚放上踏板——
车倒了。我也倒了。
膝盖磕在地上,破了一块皮。我把车扶起来,跨上去,又倒了。再扶,再跨,再倒。那条路我练了三天,摔了无数次,膝盖青一块紫一块,像一幅抽象画。第四天,我终于能骑出十米了。虽然歪歪扭扭,像一条喝醉的蛇,但我没有倒。第五天,我能骑出五十米了。第六天,我能骑出整条路了。第七天,我在那条路上骑了二十个来回,风从耳边吹过去,梧桐树的叶子落下来,我高兴得想喊。
那个国庆假期,我学会了骑车。但没有人知道。因为开学之后,我还是走路。不是不想骑,是不好意思——我觉得自己骑得太烂了,歪歪扭扭的,怕被人笑话。
我第一次载人,是大二上学期。
那天晚上下着雨,我去图书馆接阿宁。阿宁是我的同班同学,也是我那时候偷偷喜欢的人。她说她的自行车坏了,问我能不能送她回宿舍。我犹豫了一下,说好。
我把车骑到图书馆门口,她撑着伞站在台阶上,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湿了一点,贴在脸上。我把车停好,说:“上车吧。”她收了伞,坐上车后座,一只手搂着我的腰,一只手撑着伞。伞很小,遮不住两个人,她的肩膀淋湿了,但她没有说。
雨很大,路很滑,我骑得很慢。不是因为路滑,是因为我想骑得慢一点。那条路从图书馆到女生宿舍,骑车只要五分钟。我想把它骑成十分钟,十五分钟,二十分钟。我想让这段路变长,长到我可以记住她搂着我腰的感觉,记住她的伞骨碰到我后背的声音,记住雨水打在脸上的凉意。
但她住在一楼,五分钟就到了。
“谢谢你,远航。”她下了车,把伞递给我,“伞你拿着,别淋感冒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到了呀,不用伞了。”
她跑进宿舍楼,在门口回过头,冲我笑了笑。我站在雨里,手里拿着她的伞,伞面上还有她的温度。那天晚上我骑着车回宿舍,雨还在下,我没有打伞。不是因为伞撑不开,是因为我想记住这场雨,记住这个晚上,记住她搂着我腰的那只手。
后来我经常载她。
从教学楼到食堂,从食堂到图书馆,从图书馆到宿舍。她坐在后座上,有时候搂着我的腰,有时候抓着座椅边缘,有时候撑着伞,有时候什么也不撑,就仰着脸,让阳光晒着。她喜欢在后座上唱歌,唱的都是老歌,《遇见》《小幸运》《那些年》。她唱得不大好听,但我觉得好听。风把她的歌声吹散,一缕一缕的,飘在身后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。
“远航,你的车技越来越好了。”她说。
“是你越来越轻了。”我说。
“骗人,我胖了两斤。”
“两斤算什么,我载得动。”
她笑了,笑声从后座传来,像铃铛一样。我骑着车,她在后面笑,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斑斑点点地落在我们身上。那一刻,我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骑下去,骑到毕业,骑到工作,骑到老。但我没有说。有些话,藏在心里比说出来好。
大三那年,阿宁交了男朋友。
不是和我。是一个研究生学长,学物理的,戴眼镜,说话很慢,看起来很可靠。他们是在一次学术讲座上认识的,阿宁去听讲座是因为有加分,学长去听讲座是因为他真的喜欢物理。他们在一起的那天,阿宁发了一条朋友圈,配图是两杯咖啡,文案是“遇见你,真好”。
我看到了。点赞,评论“恭喜”。然后放下手机,骑着车,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从教学楼到食堂,从食堂到图书馆,从图书馆到宿舍。那条路我骑了无数遍,但今天不一样了。今天后座没有人,没有歌声,没有笑声,没有搂着我腰的那只手。只有风,只有梧桐树,只有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。
我骑到女生宿舍楼下,停了一会儿。二楼左边第三个窗户,灯亮着。她应该在房间里,也许在跟学长聊天,也许在看书,也许在发呆。我看了那扇窗户很久,然后骑着车走了。那天晚上我骑了很多圈,骑到腿发软,骑到路灯熄灭,骑到保安来赶人。
阿宁还是坐我的车。只是次数少了。
以前是每天,后来是每周,再后来是有时候。她坐在后座上,还是会唱歌,还是会笑,但她的身体离我远了一点,手不再搂着我的腰,而是抓着座椅边缘。我不问她为什么,她也不说。有些距离,不需要解释。
有一次,她坐在后座上,忽然问了一句:“远航,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?”
我的手抖了一下,车把歪了一下,又马上正了回来。
“有吧。”我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有了别人。”
“你难过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骗人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梧桐叶落了一地。她坐在后座上,安静了很久。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她忽然说:“远航,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她下了车,说了声再见,跑进了宿舍楼。我骑着车离开,没有回头。车轮碾过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在说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大四那年,共享单车越来越多,但我的车越来越旧。车铃不响了,车闸松了,链条生锈了,骑起来咯吱咯吱的,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。但我舍不得换。这辆车载过阿宁,载过我的大学,载过那些回不去的路。
毕业前一个月,阿宁来找我。
她站在宿舍楼下,穿一件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着,比大一的时候长了很多。她说她要走了,学长的学校在北京,她要跟他一起去。
“恭喜。”我说。
“远航,你能不能载我最后一次?”
我去取了车,停在楼门口。她坐上车后座,手搂着我的腰。和第一次一样,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我骑着车,从宿舍出发,经过教学楼,经过食堂,经过图书馆,经过操场,经过银杏道,经过校门口。那条路我们走了无数遍,但这一次,是最慢的一次。我骑得很慢,慢到风都不吹了,慢到时间都停了。
“远航,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载我吗?”
“记得。下雨天,你穿白裙子。”
“那次我的裙子湿了,回去洗了半天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是怪你,我是想说——那天我很开心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她搂着我的腰的手紧了一点。
“远航,有些话,我知道你不会说。但我也知道,你不说是因为你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你从来不会撒谎,你一撒谎耳朵就红。”
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,热的。她在后座笑了,笑声还是像铃铛一样。
“远航,谢谢你载了我三年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“以后没有人坐你的后座了,你会不会不习惯?”
“也许会。但我会习惯的。”
车停在了女生宿舍楼下。她下了车,站在我面前,看了我很久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路灯照在雨后的水洼里。
“远航,抱我一下。”
我下了车,站在她面前。我们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。我迈了一步,伸出手,抱住了她。很轻,像她以前搂着我腰的力度。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,有洗发水的味道,和第一次载她时闻到的味道一样。那是三年前的味道,是雨水的味道,是秋天梧桐叶的味道,是大学的味道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转身跑进宿舍楼,没有回头。我站在楼下,看着那扇门关上,灯亮了一楼的楼道,又灭了。我推着车,慢慢走回宿舍。车轮咯吱咯吱地响,像在说什么。我听不懂,但我觉得它在说再见。
毕业那天,我把那辆车骑到了校门口。
我把车锁在一棵梧桐树下,把钥匙挂在车把上。车已经很旧了,车漆掉了大半,车座裂了一道口子,链条锈得快要断了。但它的轮子还能转,它的车铃还能响——虽然声音很难听。
我在车座上贴了一张纸条,写着:“这辆车载过我,也载过我喜欢的女孩。现在它载不动了,但它还能骑。有缘人,骑走吧。”
然后我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走了几步,我听见身后有人按了一下车铃。叮——声音很难听,但很响。我没有转身,只是笑了一下。
后来我听说,那辆车被人骑走了。是一个大一的新生,女生,短发,穿着军训服。她骑着那辆车经过银杏道的时候,车铃掉了,她捡起来,又装上去,按了一下,叮——还是很难听。她笑了,骑着车,歪歪扭扭地走了,像当年的我一样。
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后座载一个人,会不会在下雨天把伞撑给后面的人,会不会在那条路上骑得很慢很慢,慢到希望时间停下来。
也许会。也许不会。
但我知道,那辆车会一直骑下去。骑过梧桐树,骑过银杏道,骑过图书馆,骑过食堂,骑过教学楼,骑过宿舍楼。骑过一届又一届的学生,骑过一个又一个的秋天。骑到车架生锈,骑到车轮报废,骑到它再也骑不动的那一天。
而我会在另一个城市,骑着另一辆车,走另一条路。后座空着,或者坐着另一个人。但不管坐着谁,我都会想起那个下雨的夜晚,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,那只搂着我腰的手,那些在后座唱过的歌。
那些歌已经停了,但声音还在。在我耳朵里,在心里,在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里。
前几天,我梦见了那辆车。
梦里我骑着它,后座坐着阿宁。她搂着我的腰,唱着一首歌,我听不清是什么,但旋律很熟悉。我们骑在银杏道上,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阳光很好,风很轻。我骑得很慢,她唱得很轻。那条路很长,长到看不见尽头。我没有问她要去哪里,她也没有说。我们就那么骑着,一直骑,一直骑,骑到梦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窗外正在下雨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雨声,把手放在腰间——那里空空的,没有手搂着。我闭上眼睛,想再回到那个梦里,但回不去了。
梦和大学一样,只能做一次。
但单车可以骑很多次,路可以走很多遍。只要轮子还在转,只要脚还在踩,那些路就不会消失。它们铺在这个城市里,铺在那个校园里,铺在记忆里,铺在心里。
而那个后座,永远有一个人坐着。穿着白裙子,撑着伞,唱着歌,搂着我的腰。她的体温还留在后座上,透过风,透过雨,透过这些年所有的路,传到我的手心里。
我握紧车把,继续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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