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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一鸣:白大褂的第一颗扣子

陆一鸣:2026-04-07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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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

它不扣在胸前。它扣在心上。

展示的医疗白大褂插画图片下载-正版图片601301378-摄图网

医学院的课程表和大一新生一起,在九月的第一天被贴在公告栏上。黑色宋体,密密麻麻,从周一到周日,几乎没有空白。路过的人看了一眼,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默默拍了张照片,有人直接走了。我站在公告栏前,把课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在心里算了一个数字——大学五年,我要上的课,比高中还多。

第一堂专业课是《系统解剖学》。上课前,助教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件白大褂。崭新的,叠得方方正正,像一块刚出炉的豆腐。我把它展开,套在身上,对着窗户的玻璃看了看。玻璃里映出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,瘦,黑,眼镜有点歪。我伸手把眼镜扶正,然后开始扣扣子。第一颗扣子扣了很久,因为手在抖。

“紧张?”坐我旁边的林知夏问。她是我们班为数不多的女生之一,短发,不爱说话,但眼睛很亮,像手术灯下的不锈钢器械。

“有一点。”我说。

“怕血?”

“不怕血。怕学不会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翻课本。课本很厚,像砖头,封面上的“系统解剖学”五个字印得很大,大到有点吓人。

第一次进解剖实验室,是在第二周。门推开的时候,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,浓烈得像被人捂住了口鼻。实验室里放着几张不锈钢解剖台,台上盖着白布,白布下面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。我站在门口,脚像钉在了地上。

“进来。”林知夏从我身边走过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她走到一张解剖台前,掀开白布的一角,看了一眼,然后开始戴手套。我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,站在她旁边。

白布掀开,下面是一具人体标本。经过福尔马林固定的皮肤呈灰褐色,肌肉的纹理清晰可见,像一幅精细的地图。我的胃翻了一下,但很快平静下来。不是因为我不怕了,而是因为我发现,标本的脸被一块纱布盖住了。我不知道那是谁的规定,但那一刻,我很感激那个做出规定的人。

林知夏递给我一把止血钳。“拿着。”她说。我接过来,手还是有点抖。她看了一眼我的手,没说什么,只是把自己的手伸过来,握住我的手腕。她的手很凉,很稳。

“别怕。”她说,“它不会伤害你。它是你的老师。”

那天下午,我们在实验室待了三个小时。出来的时候,我的白大褂上沾了几滴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,手指上全是福尔马林的味道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但我的手不抖了。

大二那年,我们开始学生理学。

这门课的教授姓陈,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但站上讲台的时候腰杆笔直,像一棵老松树。他讲课不用PPT,板书从黑板左上角开始写,写满一黑板,擦掉,再写,一堂课下来,能写满三块黑板。他的字很潦草,但每一个词都很重要,因为考试会考。

有一次下课,我留下来问他一个问题。他正在擦黑板,粉笔灰落在他的白大褂上,像雪。他听完我的问题,想了想,然后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图——心脏的结构,四个腔室,瓣膜,血管,画得比教科书还精确。

“医生治病,靠的不是记性,是理解。”他用粉笔点着那幅图说,“你理解了一个东西,就永远不会忘记。你不理解它,背一百遍也没用。”

我把那幅图画在了笔记本上,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陈教授说,理解比记忆重要。”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,比任何一道考试题都记得牢。

大三那年,我们第一次进临床。

我被分到了内科病房。第一次查房,带教老师让我去问病史。我拿着病历夹,站在病房门口,里面躺着一个老人,六七十岁,瘦得像一张纸。他的眼睛闭着,胸口一起一伏,很慢,像潮水。

我敲了敲门框,他睁开眼睛,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好,我是实习医生,想问你一些问题。”我的声音很小,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
“问吧。”他说。

我开始问。姓名、年龄、既往病史、过敏史、家族史。他一个一个地回答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问到一半,他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很厉害,脸涨得通红。我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旁边的护士走过来,帮他拍背,递了一杯水。

“没事,没事。”他喝了口水,冲我摆摆手,“你继续问。”

我继续问。问完病史,我说了声谢谢,转身要走。他忽然叫住我:“小医生。”

我回过头。

“你的扣子。”他指了指我的白大褂。

我低头一看,第一颗扣子没扣。大概是刚才太紧张,忘了。我把扣子扣上,说了声谢谢,走出了病房。走廊里,林知夏靠在墙上等我。

“问完了?”她问。

“问完了。”

“怎么样?”

“他叫我‘小医生’。”我说。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像手术刀的弧线。

“那你就是医生了。”她说。

大三下学期,我轮转到急诊科。

第一个夜班,十二点刚过,急救车送来一个心梗的病人。五十六岁,男性,胸痛两小时,心电图提示急性前壁心肌梗死。带教老师让我做心电图,我拿着电极,手在抖。病人的胸脯很厚,肋骨摸不清楚,我贴了三次,电极才粘住。

心电图打出来,带教老师看了一眼,说:“急性心梗,准备急诊介入。”然后他就去打电话了,留下我一个人在床旁。病人抓着我的手,力气很大,指甲嵌进我的手背。

“医生,我会不会死?”他问。

我看着他,嘴巴张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不会”,万一呢?说“会”,又太残忍。我犹豫了三秒钟,然后说:“我们会尽力的。”

他被推进了导管室。我站在走廊里,手上的指甲印还在,红红的,像月牙。林知夏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水。

“紧张?”

“嗯。”
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

“你不是第一次?”

“我也是第一次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紧张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紧张没用。”她把水杯放在我手里,“我们能做的,都做了。剩下的,交给病人自己,交给命。”

那台手术很成功。病人转到了病房,一周后出院。出院那天他经过急诊科,看见我,走过来,握住我的手说:“小医生,谢谢你。”他的手很暖,和那天晚上不一样了。那天晚上他的手是凉的,冰凉的,像解剖台上的标本。现在他是暖的,有温度的,活着的。

我看着他走出急诊科的大门,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大褂,第一颗扣子开着。我没有扣上。我想记住这一刻,记住这个叫我“小医生”的人,记住他走出大门时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样子,记住他的手从冰凉变温暖的过程。

这就是当医生的意义。不是为了记住知识,不是为了考试,不是为了毕业。是为了让一个冰凉的手变暖,让一个问“我会不会死”的人活着走出去,让阳光照在他身上。

大四那年,我们开始内外妇儿的大轮转。每科两个月,轮完一遍,毕业。

在儿科,我遇到一个白血病的小女孩,五岁,剃了光头,但眼睛很大,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她喜欢画画,画纸上全是花花绿绿的小人,每个小人都有大大的笑脸。她叫我“叔叔”,我说叫“哥哥”,她说“叔叔”。我纠正了三次,她还是叫“叔叔”。后来我放弃了。

她的病情时好时坏,化疗的副作用让她吐得很厉害,但她不哭。只有打针的时候会哭,哭完又笑了。有一次她画了一幅画,送给我。画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,旁边写着“叔叔”。白大褂上的扣子画了很多颗,一颗一颗,排得很整齐。

“为什么画这么多扣子?”我问。

“因为你的扣子总是开。”她说,“你每次来看我,第一颗扣子都没扣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,果然,第一颗扣子又开了。我把它扣上,她把那幅画塞进我的白大褂口袋里。

“叔叔,你要扣好扣子。妈妈说,扣好扣子才是好医生。”

我蹲下来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还是很亮,像黑葡萄,但眼底有一层灰,像雾。

“好,叔叔答应你,以后扣好扣子。”

她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。

两个月后,我轮转到了妇产科。在儿科的最后一天,我去跟她告别。她躺在床上,精神不太好,但看见我来,还是笑了。

“叔叔,你扣子扣好了吗?”

我低下头,把第一颗扣子解开,又扣上,给她看。

“扣好了。”

“那你就是好医生了。”

“嗯,我是好医生。”

她伸出手,小拇指勾住我的小拇指。“拉钩。你要一直当好医生。”

“拉钩。”

走出儿科病房的时候,我的眼眶红了。林知夏在门口等我,递给我一张纸巾。

“哭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我没说话。她把纸巾塞进我的白大褂口袋,和那幅画放在一起。

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,我不知道。我离开了儿科,去了妇产科,去了外科,去了内科。轮转一圈回来,已经是半年后了。我回儿科去找她,床位已经换了别人。护士说她转去了血液科,后来又转去了北京。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治好,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继续画画,有没有继续叫别人“叔叔”。

但我记得她的眼睛。很亮,像黑葡萄。记得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扣好扣子才是好医生。”每当我穿白大褂的时候,都会先把第一颗扣子扣好。不是为了别人,是为了她。

大五那年,我们毕业了。

毕业考试结束那天,全班在教学楼前拍了一张合影。所有人都穿着白大褂,站成几排,像一支白色的军队。我站在最后一排,林知夏站在我旁边。摄影师喊“一二三”,我们一起喊“我们毕业了”。快门响了一声,五年结束了。

拍完照,林知夏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是一颗扣子,白色的,四眼,和我的白大褂上的扣子一模一样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你的第一颗扣子。”她说,“大三那年,你第一次去问病史,扣子开了,掉在地上。我捡起来了。”

“你留了两年?”

“两年多。”她说,“我想着,等你毕业了还给你。”

我看着那颗扣子,白白的,小小的,上面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我把扣子攥在手心里,抬头看林知夏。她还是那个样子,短发,不爱说话,眼睛很亮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她说,“以后扣好。别再掉了。”

后来我去了一家三甲医院,成为了一名住院医师。白大褂换了很多件,但第一颗扣子我从来没有再掉过。每次穿好白大褂,我都会把第一颗扣子扣两遍——一遍是为了自己,一遍是为了那个小女孩,为了那句“扣好扣子才是好医生”。

林知夏去了另一座城市,另一家医院。我们偶尔联系,聊工作,聊病人,聊那些累到崩溃的夜班。有一次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,是她穿着白大褂在查房,第一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

我回了一条消息:“扣子扣好了。”

她回:“好医生。”

我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白大褂上,照在第一颗扣子上。那颗扣子是新的,但不是原来那颗。原来那颗,我缝在了我的白大褂口袋里,和那幅画放在一起,和小女孩的小拇指拉过勾,和林知夏的手握过。

它不扣在胸前。它扣在心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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