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白裙子女生永远也不会被画完。但她的周围很热闹了。

美术学院在三楼。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,门牌上的数字掉了一颗钉子,斜斜挂着,像随时要落下来。我第一次推开那扇门是大一的某个下午,刚刚下过雨,空气里混着松节油和潮湿画布的气味。窗帘只拉开一半,光斜着切进来,把画架和石膏像分成明暗两半。屋里没有人,静得能听见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滴水。我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在等我。
后来我知道,它等的不是我。画室是油画系大三的固定教室,墙上钉满了往届学生的习作,颜料堆得太厚,有些地方裂开了,像干涸的河床。最里面那面墙上有半张未完成的画,画的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,侧脸,头发还没画完,停在肩膀的位置,像被风吹散了一半。画布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:陆怀安,2018级。算起来,我推开这扇门的时候,他刚毕业离开。
我不是油画系的。我的专业是视觉传达,和这间画室隔了两层楼。但我总找各种理由往三楼跑——交材料、找同学、借一本书。每一次都恰好经过那扇门,每一次都忍不住推一下。门通常是锁着的,偶尔开着,我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。后来画室里的人认识我了,说“那个视传的女生又来了”,语气里没有恶意,甚至带着一点好奇。他们大概觉得我暗恋谁。其实没有。我只是喜欢那半张没画完的画。白裙子女生的侧脸始终停在未完成的状态里,头发飘散在肩膀周围,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着。她永远也不会被画完,因此永远年轻,永远在风里。
大三那年秋天,我决定自己画点什么。不是什么宏大的创作,就是一些很小的东西——窗台上的绿萝,墙角的石膏几何体,画架上剥落的漆。我买了一盒水彩,在画室没人的时候溜进去,坐在最角落的那个位置,画完就走。有时候只画十分钟,有时候画一下午,窗外的光从东墙移到西墙,绿萝的影子从这片叶子爬到那片叶子。没有人发现过。那些画被我夹在一本不用的素描簿里,越夹越厚,像一本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日记。
十一月的一个傍晚,我画完一片梧桐叶准备离开时,注意到了那半张白裙子女生。那天夕阳很低,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正好落在她未完成的头发上。那些铅笔起稿的线条被照得近乎透明,像真的要飘起来。我站在画前看了很久,然后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——我拿起最细的那支水彩笔,调了一种很淡的赭石色,在她头发飘散的地方,加了一笔。
就一笔。
几乎看不出来。那片颜色融进旧画布里,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。我的心跳得很厉害,像做贼。收拾东西时手在抖,一支笔滚到地上,声音大得像敲钟。
那天之后我开始带油画颜料去画室。不是水彩了,是真正能留在画布上的东西。我不动她的脸,不动她的裙子,不动她身体任何已完成的线条。我只画她周围的东西——画她裙摆旁边落了一片梧桐叶,画她肩膀上停了一只很小的蝴蝶,画她头发飘起的方向加了一缕更淡的风。每添一笔,就感觉她在画里活过来一点。不是被我完成的,是被陪伴的。
大四上学期,美院办了一次学生作品展。我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把白裙子女生送去展览。那不是我画的,我只不过是在别人的未完之作旁边,添了几笔自己的心事。但布展那天我在展厅里看到了另一个名字——陆怀安,校友邀请展。他回来了。三十岁出头,穿着深灰色的风衣,站在一幅很大的油画前面和人说话。我远远看着,没有走过去。后来人群散了,他一个人站在自己画前,我走到他旁边,隔着一米的距离。
我说,三楼尽头那间画室,墙上有一张没画完的。
他转过头看我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说,那张啊,画的是我大学同学。后来她出国了,就没再画完。
我说,画得很好。
他说,谢谢。顿了顿又说,不过我记得她头发没有飘那么长。当时画到一半觉得不对,就停下来了。
我没有告诉他那些头发为什么变长了。
毕业离校前一天,我最后一次去那间画室。门还是斜挂着,窗帘还是只拉开一半。窗台上的绿萝长长了,藤蔓垂下来,快要够到地面。那半张画还在墙上,白裙子女生的头发飘在肩膀周围,和四年前一模一样。旁边多了梧桐叶、蝴蝶、风,以及很多个傍晚的光。
我站了一会儿,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素描簿,把四年来画的所有画——绿萝、石膏、窗台上的灰尘、窗帘缝隙里的光——一张一张钉在她周围。最后整面墙都满了,大大小小的纸片围成一圈,像一面没有指针的钟。
然后我关上门。门牌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,像一声很轻的再见。
那个白裙子女生永远也不会被画完。但她的周围很热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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