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所有人一样。

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,我在凌晨一点走出了东门。
门卫室的灯还亮着,保安大叔在刷短视频,外放的声音断断续续,是一个女声在唱“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”。铁栅门留了一条缝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四年来我们都是从这条缝里进进出出的,磨得铁栏杆上那一块漆都掉了,露出银灰色的金属底色,像一道旧伤疤。
东门外是一条窄街,白天卖水果和炒货,晚上九点以后,夜宵摊一辆一辆地推出来,煤气罐碰在水泥地上咣当咣当地响,像某种约定好的暗号。我来过这里多少次,已经数不清了。大一军训结束那天,全宿舍饿得眼冒金星,穿着还没换下来的迷彩服就冲出去,一人点了一碗炒粉干。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,操着江西口音,问我们要不要加辣。赵一鸣说要,周逸川说要,陈嘉豪说要。我说不要。端上来之后,老板单独给了我一碟辣椒油,说,姑娘你先尝,不够再加。那碟辣椒油后来被我全部倒进去了,辣得眼泪直流,但吃完了整碗粉。
后来我就成了东门夜宵摊的常客。考试周熬夜复习到凌晨,肚子饿了就穿拖鞋往外走。冬天的时候摊主们会支起那种红蓝条纹的塑料布挡风,里面挂着黄灯泡,从外面看像一盏一盏暖色的灯笼。掀开塑料布弯腰钻进去,热气糊一脸,眼镜片上立刻蒙一层白雾。等雾散了,就看见老板在铁板上翻炒的身影,锅铲碰铁板的声音清脆又急促,油烟被抽风机卷上去,又有一部分逃逸出来,把整个棚子熏得香而呛。
大三那年冬天,我在东门夜宵摊哭了。
其实不是什么大事。专业课上做了一个月的方案被老师否了,说没有灵魂。我站在那里,当着全班同学的面,把五十几页的PPT从头听到尾,每一句点评都像一根针。下课后我给妈妈打电话,她说怎么这么晚还没睡,我说在改方案,她说早点睡别太累。挂了电话我走出东门,炒粉干的摊子还亮着灯。老板看见我,说今天这么晚。我说嗯。他低头炒粉,铁板刺啦一声,白烟腾起来。然后他把粉端过来,碗比平时大了一圈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我说我没加蛋。他说送你的。我说为什么。他说,你看起来好像需要。
我看着那个荷包蛋,边缘煎得焦脆,蛋黄还是溏心的,在黄灯泡下面微微发亮。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。老板什么也没说,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。棚子外面在刮风,塑料布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,像什么东西在呼吸。我吃完了那碗粉,把汤也喝干净了。荷包蛋的溏心流出来,和炒粉的酱油混在一起,咸咸的,很好吃。
后来那个方案我重新做了,过了。
毕业前我又去了一次。这回不是一个人,是402全宿舍。赵一鸣考上了研,周逸川签了上海的公司,陈嘉豪要回广东,我留在这座城市。我们点了四碗炒粉干,全部加辣,又加了一盘炒螺丝和几瓶啤酒。塑料棚子里很吵,隔壁桌在划拳,再隔壁桌在讨论世界杯,油烟和笑声搅在一起,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。老板看见我们,多炒了一盘花甲送过来,说毕业了?我们说嗯。他搓了搓围裙上的油渍,说以后想吃了就回来。我们说好。
其实我们都知道,有些人大概不会再回来了。
吃到凌晨三点,棚子里的人渐渐散了。老板开始收摊,把铁板上的油渍铲掉,煤气罐一个一个搬上三轮车。我们站起来结账,他摆摆手说这顿算他的。赵一鸣要扫码,他把二维码翻过去扣在桌上,说,你们是最后一届了。下个月这条街也要拆了。
我们愣住了。
他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烟雾在黄灯泡下面慢慢散开。这条街二十年了,他说,我在这里炒了十五年粉。你们大一的时候才十八岁吧,现在都二十二了。我女儿也二十二了,在南昌上大学,学会计。
没有人说话。塑料棚外面,东门的铁栅栏在路灯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保安大叔大概睡着了,短视频的外放声已经停了。
我们走出棚子。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,把炒粉的油烟味吹散在身后。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老板蹲在三轮车旁边抽烟,黄灯泡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,塑料棚子已经拆了一半,红蓝条纹的布堆在地上,像一面褪色的旗。
我忽然想,很多年后我可能不记得那些课堂、那些考试、那些在图书馆度过的下午。但我会记得这个棚子里的黄灯泡,记得铁板上的白烟,记得一个素不相识的江西老板在我最难过的那天晚上,往我的碗里放了一个荷包蛋,溏心的。
东门的铁栅栏还是留了一条缝。我们一个一个侧身通过,铁栏杆上那块被磨掉的漆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赵一鸣说,以后再也钻不了这条缝了。周逸川说,以后连这条缝都没有了。陈嘉豪说,走吧,回去水饺了。
我们笑起来,笑声在空荡荡的街上飘了一小会儿,就被风吹散了。
走回宿舍的路上,我忽然想起大一军训结束那天,四个人穿着迷彩服冲进同一个棚子。那时我们还不熟,吃粉的时候各自低头看手机。后来胖老板端上来一碗辣椒油,问我们要不要加。赵一鸣说要,周逸川说要,陈嘉豪说要。我说不要。
但最后,我的粉也变成了辣的。
和所有人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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