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还亮着。换过灯泡，光偏白，但还亮着。这就够了。

大一下学期，我开始失眠。

不是什么严重的那种，不是睁着眼到天亮，是躺在床上一遍一遍翻身，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，凉了又热，热了再翻。室友们都睡了，赵一鸣的呼噜声均匀得像节拍器，周逸川偶尔磨牙，陈嘉豪安静得像一株他养的多肉。只有我醒着。手机屏幕亮一下，又暗下去。亮一下，又暗下去。时间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，每一块都嚼不烂。

后来我发现了一个地方。我们宿舍楼每一层的走廊尽头都有一扇窗，窗外是一盏路灯。那盏路灯大概是整个校园里最旧的那一批，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，积了半圈灰，亮起来的光是暖黄色的，不刺眼，像一杯放凉的茶。白天没有人会注意它，晚上十一点宿舍统一熄灯以后，它就变成整层楼唯一的光源。我是在失眠的第三个晚上发现它的。那天实在躺不住了，轻手轻脚下了床，推开宿舍门，走廊里黑魆魆的，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团黄光。我走过去，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，把那团光晕开来，边缘是模糊的，像隔着雾看的月亮。

从那以后，走廊尽头就成了我夜晚的去处。不是每天晚上都去，是实在睡不着的时候。去的时候会带上水杯，有时候带一本书，虽然大部分时候并不看。就是靠着窗台站着，或者坐在窗台下面的消防箱上，看那盏路灯。它亮着，我就觉得这个夜晚没有那么难熬了。

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感觉。那盏灯并不亮，照不亮整条走廊，只能照亮窗户周围一小块地方。但它是亮着的。整个校园都睡了，教学楼黑了，食堂黑了，图书馆黑了，只有这盏路灯，和另外几盏散落在各处的路灯，还亮着。它们彼此之间隔得很远，看不见对方，但都知道对方在亮着。这让我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孤单。

大二秋天的一个晚上，我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
准确地说，是先看见了一点红色的光。那点红光在窗外的夜色里明灭，我走近了才发现，是有人在路灯下面抽烟。是个男生，靠着路灯杆站着，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，像在跟路灯对话。他没有看见我，我在三楼，他在楼下。后来我注意到他常常来，时间不固定，有时候是十一点多，有时候是凌晨一两点。每次都是一个人，抽一根或者两根烟，然后把烟头掐灭在路灯杆下面的石缝里，走回宿舍楼。他走路的姿势很慢，肩膀微微往前倾，像顶着看不见的风。

我开始期待他出现。不是那种期待，是一个失眠的人期待另一个失眠的人。我们从未交谈过，他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。但我知道他在那里，他知道路灯在那里。这就够了。有一次下雨，他打着伞站在路灯下面，伞面是黑色的，被雨砸得噼噼啪啪响。烟头的红光在伞下明明灭灭，像一颗很小的心脏在跳。雨停了以后他没有马上走，把伞收起来，甩了甩水，抬头看了一眼路灯。灯光照在他脸上，很年轻的一张脸，眉眼被光晕模糊了，只看得清轮廓。然后他走了，脚步声踩在积水里，一声一声远了。

大三冬天，失眠好了一些。但我还是习惯在睡前到走廊尽头站一会儿。那盏路灯换过一次灯泡，之前那个用了不知道多久的旧灯泡终于灭了。换上去的新灯泡更亮一些，光偏白，不那么黄了。起初我有些不习惯，觉得它不像原来那盏了。但过了几周也就接受了。新灯泡照亮的范围更大了一点，能照到走廊更深的地方。我想，有些变化就是这样，你以为你会一直惦记旧的东西，但其实你只是需要光。什么颜色的光都行。

那个在路灯下抽烟的男生，冬天出现得少了。偶尔来，穿一件很厚的黑色羽绒服，帽子压得很低。他还是抽一根或者两根，还是把烟头掐灭在石缝里。有一次他抬头的时候，我觉得他往三楼这扇窗户看了一眼。也可能没有。路灯从他那个角度照上来，窗户玻璃会反光，他大概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那一眼让我意识到一件事——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看他，其实我是在看路灯。他也一样。我们看的都是同一盏灯，只是他在灯下面，我在窗后面。

大四五月，毕业论文答辩前夜，我又失眠了。去走廊尽头站着，窗外的路灯亮着，光偏白，照着一小块地面。那个男生不在。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夜晚见过他了，大概他也毕业了，或者不再失眠了。我靠着窗台，把额头贴在凉凉的玻璃上。玻璃上被我呵出的白气蒙了一小片雾，我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圆。圆里面是路灯，边缘模糊，像隔着雾看的月亮。

然后我看见圆里面多了一点红光。他来了。

他站在路灯下面，点了一根烟。吸了一口，红光猛地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他没有靠着灯杆，而是仰着头，看那盏灯。看了很久。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着，青烟升上去，被灯光照成淡蓝色，然后散开。他把这根烟抽完，没有点第二根。掐灭烟头以后，他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动作——他抬起手，轻轻拍了两下路灯杆，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。然后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很轻，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
我没有拍窗户。我站在窗帘后面，手指还按在那个呵了气的圆上。圆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，雾气正在消散。路灯安静地亮着，照着空无一人的地面，照着路灯杆下面石缝里积攒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的烟头。

毕业离校那天，我是宿舍最后一个走的。把行李搬下楼以后，我又上楼了一趟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所有宿舍的门都开着，里面搬空了，只剩光秃秃的床板和墙上残留的贴纸痕迹。我走到走廊尽头，在那扇窗前站了一会儿。白天的路灯是熄灭的，乳白色灯罩上的灰看得很清楚，积了厚厚一圈。路灯杆下面，石缝里果然有很多烟头，旧的已经被雨水泡烂了，新的还保持着掐灭时的形状。

我没有拍路灯。我拍了两下窗台。声音闷闷的，在空走廊里响了一下就没了。

走出去的时候，宿管阿姨在门口浇月季。她说，走了啊。我说嗯。她说，以后不用熄灯了。我笑了一下，她也笑了一下。

后来我在新租的公寓里，第一个晚上，站在窗前往外看。小区里也有路灯，是那种新式的LED灯，白光，很亮，照得地面清清楚楚。亮是亮的，但不太一样。

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。可能是那盏旧路灯的乳白色灯罩，可能是积了半圈的灰，可能是它照亮的范围刚好只够一个人站在下面，可能是它换过一次灯泡，可能是我知道它下面曾经站过一个抽着烟仰头看灯的男生，可能是我曾经在它正上方的一扇窗户后面，度过了大学里所有睡不着的夜晚。

那些夜晚都没有被浪费。它们被那盏路灯收走了，和那些烟头一起，和玻璃上呵出的圆圈一起，和拍在窗台上的两下声响一起，留在走廊尽头那扇落满灰的窗户后面。

灯还亮着。换过灯泡，光偏白，但还亮着。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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