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没有缺口。只是转到后面的人,需要多等一会儿。
大一军训结束那天,我和室友们在食堂吃了第一顿饭。东区食堂二楼,我们端着餐盘找了很久的位置,最后在角落发现一张空着的圆桌。不是那种常见的四人长桌,是一张真正的圆桌,米白色的防火板桌面,边缘包着一圈铝合金条,中间有一个可以转动的玻璃转盘。转盘转起来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涩涩的,像用指甲刮过粗粝的纸面。我们四个人坐下来,把四份餐盘摆成一个十字。赵一鸣的红烧肉,周逸川的麻辣香锅,陈嘉豪的白切鸡,我的番茄炒蛋。转盘转起来的时候,四个餐盘像四块拼图,缓缓移动着,从一个位置换到另一个位置。周逸川伸手把转盘按住,夹了一块陈嘉豪的白切鸡。陈嘉豪说你自己没有吗,周逸川说你的比较香。然后我们都笑了。那种笑没什么来由,可能是因为军训终于结束了,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和这些将要共处四年的人坐在一起吃饭,可能是因为圆桌的转盘转起来的样子确实有点好笑。
那天我们约定,以后每周至少在这张圆桌上吃一顿饭。
大一的每个周三晚上,我们准时出现在那张圆桌旁。四个餐盘,有时候五个——谁的社团朋友、谁的老乡、谁在选修课上认识的女生。人多了就挤一挤,塑料凳子挨着塑料凳子,胳膊肘碰胳膊肘。转盘上的菜越来越多,转起来需要更小心,不然筷子会打架。那时候我们聊什么?聊军训教官的口头禅,聊哪个老师点名最严,聊食堂哪个窗口的阿姨打菜手不抖。都是很小的事。但那些很小的事放在圆桌上转一圈,从一个人嘴里到另一个人嘴里,就变得很大,很满,像转盘中央那盆免费的紫菜蛋花汤,每个人都要舀一碗。
大二开始,周三晚上的圆桌聚餐开始出现空缺。先是周逸川,他加了吉他社,周三晚上要排练。然后是赵一鸣,他开始准备六级,周三晚上有模拟考。再然后是我,接了学生助理的工作,有时候晚上要值班。最后是陈嘉豪,他说周三他要去花圃。圆桌上剩下的人越来越少,有时候只有两个,有时候一个都没有。那张圆桌空在那里,转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铝合金包边反射着食堂日光灯的白光,冷冷清清的。有一次我周三值班结束得早,路过食堂,特意上二楼看了一眼。圆桌空着,转盘上不知道被谁放了一个橘子。橘子孤零零地待在玻璃转盘正中央,像一颗很小的、橙色的太阳。
那个橘子后来不知道被谁拿走了。或者没有,自己滚下去了。
大三那年秋天,我们终于在圆桌上凑齐了一次。不是周三,是赵一鸣的生日。陈嘉豪提前去食堂占座,把圆桌擦了又擦,转盘转了好几圈确认没坏。我们四个人,加上赵一鸣的女朋友,加上周逸川乐队里的贝斯手,六个人把圆桌围满。转盘上堆着从食堂各个窗口打来的菜,红烧肉、麻辣香锅、白切鸡、番茄炒蛋,还有从校外蛋糕店买来的一个很小的蛋糕,奶油做的玫瑰花挤得歪歪扭扭的。赵一鸣吹蜡烛的时候,转盘还在转,蛋糕跟着转,烛火被带着晃了一下,差点灭了。赵一鸣的女朋友伸手按住转盘,说你们能不能让蜡烛安静一会儿。周逸川说,不能,圆桌的精髓就是转。然后他又把转盘拨了一下。蜡烛的火苗在转动中拉成一条细细的、明亮的光弧,把围坐在圆桌旁的每一张脸都照了一遍。
那天晚上我们待到食堂快要关门。保洁阿姨开始拖地,拖把碰到桌腿,发出咚咚的声音。我们站起来收拾餐盘,陈嘉豪把剩下的蛋糕装回盒子,说带回去给多肉吃。我们都愣了一下,然后笑成一片。走出食堂的时候,赵一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圆桌,说,大四了还能这样就好了。
大四了。我们没有做到。
大四的周三,圆桌聚餐彻底消失了。赵一鸣在准备考研复试,每天泡在图书馆,吃饭都在图书馆负一层的便利店解决,一个饭团一杯豆浆,十分钟吃完。周逸川签了上海的公司,提前去实习,周三晚上他还在公司加班。陈嘉豪回广东面试,走了两周。我考研失败,开始海投简历,周三晚上在宿舍改简历,改到食堂关门才想起来还没吃饭。有一回我忙完已经快九点了,鬼使神差地走到东区食堂。二楼已经关了,灯灭了,只有走廊里亮着一盏应急灯。我站在玻璃门外往里看,圆桌还在那个角落,转盘上什么都没有,铝合金包边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弱的光。
毕业聚餐那天,我们特地选了那张圆桌。不是食堂,是校外的饭店。但我们在包间里看到了一张和食堂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圆桌,米白色桌面,玻璃转盘,铝合金包边。赵一鸣说,就这桌。我们坐下来。四个人,没有多,也没有少。菜上了一道又一道,转盘转了一圈又一圈。我们喝了酒,说了很多话。说大一军训结束那天第一次坐圆桌,说赵一鸣生日那天转盘上的烛火,说陈嘉豪要把蛋糕带给多肉吃。笑着笑着,周逸川忽然不笑了。他把转盘按住,说,再转一次吧。我们都没说话。他松开手,把转盘轻轻拨了一下。转盘无声地转起来,上面的碗碟、酒杯、醋瓶、辣椒罐,缓缓移动着,从一个位置到另一个位置。像四年里所有在这张圆桌旁流转过的傍晚,像那些被夹来夹去的菜,像那些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话。
转盘停下来的时候,周逸川面前停着那碟红烧肉,赵一鸣面前是白切鸡,陈嘉豪面前是番茄炒蛋,我面前是一盘我从头到尾没动过的鱼香茄子。
我们互相看了一眼,把面前的菜夹了一筷子,放进自己碗里。
然后继续吃。
毕业离校那天下午,我一个人去了东区食堂二楼。不是饭点,食堂里没什么人,几个窗口在准备晚餐,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。圆桌在角落,空着。转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中间放着一个橘子。不知道是不是两年前那个橘子,当然不是。但又好像是。我在圆桌旁坐了一会儿。日光灯嗡嗡响着,转盘安静地待在桌面中央,铝合金包边上映出我模糊的倒影。
我伸手拨了一下转盘。它转起来,涩涩的摩擦声响起来,像用指甲刮过粗粝的纸面。转了几圈,慢慢停了。
我把那个橘子拿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起身走了。走出食堂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是周逸川,他说他到上海了,租的房子在十四楼,窗户对着一条高架桥。我说挺好的。他说,你们那边圆桌还在吗。我说,在的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,那我挂了。
我没有告诉他转盘上多了一个橘子,也没有告诉他橘子现在在我口袋里。有些东西不需要说。圆桌知道,转盘知道,那些在转盘上转过无数圈的傍晚知道。我们曾经围坐在一起,把四份餐盘摆成一个十字,把菜夹到彼此的碗里,把笑递来递去,把四年转成一个圆。
圆没有缺口。只是转到后面的人,需要多等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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