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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蘅:洗衣房的深夜

沈蘅:2026-04-16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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租金已经付过了。剩下的时间,是洗衣房送给我的。

深夜小巷里昏暗的灯光里,有最深的孤独

大二那年冬天,我在洗衣房学会了等待。

不是那种有目的的等待,比如等一锅饭煮熟,等一班地铁进站,等一个结果公布。是那种什么也不为的等待。就是把衣服丢进滚筒里,投三个硬币,按启动,然后在洗衣机嗡嗡的旋转声里,坐在那张三条腿的塑料椅子上,看着自己的衣服在肥皂泡里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内衣,T恤,牛仔裤,袜子。它们在圆形的玻璃门后面搅成一团,分不清彼此。像这座校园里所有的人,所有的日子,所有的情绪,都被丢进一个巨大的滚筒里,加水,加洗衣液,开始转。

洗衣房在宿舍楼负一层,沿着楼梯走下去,空气里洗衣液的气味越来越浓。那是整个宿舍楼最暖和的地方。冬天的时候,地上的暖气管道从这里经过,水泥地面被烘得温温的,穿着拖鞋踩上去,热气从脚底漫上来,像站在一块巨大的暖宝宝上。洗衣房的灯是一根日光灯管,老化了,启动的时候要闪好几下才能彻底亮起来,亮稳了以后会发出一种细微的电流声,嗡嗡的,和洗衣机的声音叠在一起,像两种不同频率的耳鸣在对话。

我最初去洗衣房只是为了洗衣服。但后来不是了。后来我发现,洗衣房是这座宿舍楼里唯一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什么都不做的地方。在宿舍,你总得做点什么——看书,看手机,聊天,睡觉。什么也不做就会有人问你,怎么了,是不是心情不好。在图书馆,你至少得摊开一本书。在食堂,你得吃东西。在操场,你得跑步或者假装在跑步。只有洗衣房,你可以在那里坐四十分钟,什么也不干,没有人会觉得奇怪。因为你在等衣服洗完。你有一个合法的、无法被质疑的理由,去度过一段完全空白的、不属于任何人的时间。

我开始频繁地光顾洗衣房。有时候衣服其实不脏,攒了三天也才半桶,但我还是拎下去洗。室友陈嘉豪说我洗衣服的频率比他浇多肉还勤。我没解释。解释起来太复杂了——你要怎么跟别人说,你喜欢的不是洗衣服,是洗衣服的那四十分钟。

那四十分钟里,我做过很多事。有时候背单词,背到第三个就忘了第一个,然后放弃,把单词书扣在腿上。有时候听歌,耳机塞着,听陈奕迅,听《富士山下》和《不如不见》,听到“谁舍得改变”的时候,滚筒正好进入脱水程序,转得飞快,衣服被甩在桶壁上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。有时候我什么都不做,就盯着滚筒看。看水从进水阀涌进来,把衣服浸湿。看洗衣液化成白色的泡沫,一点一点把衣服吃掉。看漂洗的时候泡沫被冲走,水变清。看脱水的时候滚筒疯狂旋转,衣服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。

那个冬天,我在洗衣房看完了自己所有的衣服。每一件。我看着它们湿透,起泡,漂清,甩干。然后在烘干机里重新变得温暖、蓬松、带着洗衣液的花香。拿出来的时候,热烘烘的,把脸埋进去,像把脸埋进一个刚晒过太阳的枕头。那一刻我会觉得,人也可以被这样洗一遍就好了。把所有皱的地方洗平,把所有脏的地方洗干净,然后烘干,叠好,放回柜子里。第二天穿上的时候,还是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的一个人。

大三春天的某个深夜,我在洗衣房遇见了另一个人。

那天我洗的是床单。床单在滚筒里展开,像一片鼓满风的帆,跟着水流翻卷。我坐在塑料椅子上,看着那片帆升起来,又落下去。门被推开的时候,带进来一阵走廊里的冷风。一个女生走进来,抱着一只洗衣篮,篮子里堆着几件深色的衣服。她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走到我旁边那台洗衣机前面,把衣服一件一件塞进去。投币,按启动。机器嗡嗡地响起来。

她在另一张塑料椅子上坐下来。两张椅子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
我们沉默了很久。洗衣房只有洗衣机的声音,和那根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。她先开口了。她说,你也在等衣服?这句话问得很笨,因为来这里的人都在等衣服。但我听懂了她真正想问的——你也睡不着吗?

我说,嗯。她说,我也是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穿一双毛绒拖鞋,兔子头的,耳朵垂下来,一颤一颤的。

她叫江予微。大二,外语学院,学日语。她说她失眠快一年了,试过褪黑素、热牛奶、白噪音,都不太管用。后来发现洗衣服管用。不是真的管用,是洗衣服的那几十分钟里,她不用逼自己睡觉。不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不用数羊数到忘记数到第几只,不用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段翻译过的课文。滚筒里的衣服在翻,她的声音在洗衣机的嗡嗡声里浮浮沉沉。

轮到我说话了。我说我不住这一层,我住二楼。我也没有失眠,至少不是她那种。我只是觉得洗衣房很暖和,很适合坐着,很适合什么都不想。我说我每次来其实都没有多少衣服要洗,但我还是来了。因为在这里,等待是一件被允许的事。不需要结果,不需要意义,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度过四十分钟。

她听完以后,没有说“我懂”,也没有说“我也是”。她只是把兔子拖鞋并拢,脚尖碰了碰地面,说,你的洗衣机还有十二分钟。我的还有三十一。

我说,嗯。

她又说,那我陪你等完这十二分钟。

后来江予微的三十一分钟里,我也陪她等完了。她的床单在滚筒里转,我的已经烘好叠进篮子里了。但我没有走。我们又坐了很久,直到日光灯管闪了一下,像是提醒,也像是催促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烘好的床单抱出来,叠成很小的一摞。她说,晚安。我说,晚安。

洗衣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。日光灯管嗡嗡响着,我忽然发现,那张三条腿的塑料椅子,她坐过的那个位置,凹下去的弧度和我这边不一样。

后来我们在洗衣房遇见过很多次。有时候是她先来,有时候是我。碰上了就一起坐,碰不上就各自坐。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很轻的联系,像洗衣液最后一遍漂洗时水面上的那层薄薄的泡沫。她给我听过一首日文歌,歌手名字很长,我记不住,旋律倒是记得。歌里反复唱着一句,她翻译给我听:“深夜是租来的时间,不用还。”我说这句话真好。她说,嗯,是她最喜欢的歌词。

大四冬天,江予微的失眠好了。她说大概是毕业的焦虑治好了失眠,因为焦虑比失眠更厉害。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,那种笑在洗衣房的日光灯下面看,有一点旧。我问她还来洗衣房吗。她说偶尔来,不是等衣服,是等别的东西。我没问是什么。

毕业离校前夜,我又去了一次洗衣房。不是去洗衣服,是去还那四十分钟。洗衣房里没有人,三台洗衣机都空着,滚筒的圆形玻璃门后面黑洞洞的。日光灯管还是老样子,启动时闪了好几下才亮稳。我在那张三条腿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吱呀了一声,像认出我了。

坐了大概十分钟,门被推开了。江予微穿着那双兔子拖鞋走进来,手里什么都没有拿。没有洗衣篮,没有衣服。她看见我,没有意外,也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。她只是走过来,在我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下。两张椅子之间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
她说,来还时间的?我说,嗯。她说,我也是。

然后洗衣机开始转。空的。三台都空着。我们谁也没有投币,谁也没有按启动。但滚筒在转,水在流,泡沫在翻。日光灯管嗡嗡响着。洗衣房的地面温温的。我们坐在那里,看着空无一物的滚筒转了很久。

离开的时候,江予微在楼梯口叫住我。她说,那句话我再给你翻译一遍吧。“深夜是租来的时间,不用还。”然后她顿了顿,说,其实要还的。只是还的方式不一样。

她转身上楼。兔子拖鞋的耳朵在台阶上一颤一颤,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
我站在负一层的走廊里,身后洗衣房的门慢慢合上,日光灯管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细细的一条。洗衣机的滚筒还在空转,水声哗哗响着。我想起大二冬天第一次来洗衣房的那个晚上,我坐在塑料椅子上,看着自己的衣服在肥皂泡里翻过来又翻过去,觉得那四十分钟是我从什么地方偷来的。

现在我知道了。不是偷的,是租的。用四年里所有的深夜,用洗衣液的香味,用日光灯管的嗡嗡声,用两张塑料椅子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,用一句被翻译了两遍的歌词。

租金已经付过了。剩下的时间,是洗衣房送给我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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