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那个取件码——那个属于一个光秃秃的苹果树、一张翻卷的照片、一行不知谁写的“加油”的取件码——已经被人取走了。

有些时间是有颜色的。比如清晨六点是灰蓝色的,正午十二点是白得发烫的,傍晚六点是蜂蜜色的。而下午四点,是菜鸟驿站铁皮棚顶被晒热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味道——说不上香,也说不上难闻,就是热乎乎的、带着一点金属锈和快递纸箱的气味。那是我的大学四年里,最熟悉的气味。
菜鸟驿站在学校最东边,用蓝白色的铁皮搭成一个大棚子,里面是一排一排的货架,货架上挤满了包裹,大大小小,方方圆圆,像一座用纸箱垒起来的蜂巢。入口处有一台自助取件机,屏幕被无数根手指戳过,正中央磨出一块圆形的毛玻璃状的模糊区域。你把取件码输进去,它嘟一声,打印机吐出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几号货架第几层。然后你拿着纸条走进去,在密密麻麻的包裹中间找到属于你的那一个,放到出库台上扫一下,机器说“出库成功”,门禁的闸机打开,你走出去。整个过程像一场小型的手术,精确、冷静、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。
大一那年秋天,我第一次走进菜鸟驿站,是因为母亲寄来的一箱苹果。老家院子里的苹果树,每年国庆前后结果,母亲会把最大最红的那些挑出来,用旧报纸一个一个包好,塞进一个装过洗衣液的纸箱里,寄给我。箱子寄到的时候四个角都软了,胶带缠了好几层,有一股洗衣液和苹果混在一起的甜腻气味。我抱着那箱苹果走回宿舍,打开,旧报纸展开,苹果红得像要渗出血来。母亲在箱子里塞了一张纸条,写的是“别省着吃,吃完妈再寄”。我把纸条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后来我成了菜鸟驿站的常客。不是因为总有人给我寄东西,是因为我找到了一份勤工俭学的工作——在驿站理货。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,没课的时候我就去。工作内容是帮快递员卸车、扫描、上架,然后把取件码用马克笔描粗,写在包裹上显眼的位置。一小时十二块钱,不多,但够吃两顿食堂的红烧肉加一份青菜。
理货是一份不需要说话的工作。快递员把包裹卸在门口,我推着小推车一趟一趟往货架上送。扫描枪嘀一声,包裹就有了一个新的编号。我在包裹上写下这个编号,大的写在正面,小的写在侧面,异形的写在能看见的任何地方。马克笔的气味很冲,挥发性极强,写多了会觉得指尖都是那种味道,洗好几遍手也洗不掉。但我喜欢这个味道。它比任何香水都让我觉得踏实。因为每一个取件码都对应着一个确定的位置,几号货架第几层,不会错。在这个什么都可能落空的世界里,取件码是不会落空的。
下午四点的驿站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。上午的取件高峰过了,晚上的还没开始。货架之间空荡荡的,只有日光从铁皮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切出一条一条细长的光带。那些光带随着太阳移动慢慢改变角度,从东边的货架爬到西边的货架,像一根很慢很慢的指针。我有时候会停下来,站在货架中间,看那些光带一点一点移动。灰尘在光束里上下翻飞,像一群很小的、不需要归宿的东西。这个时刻我会觉得,我和这些包裹是一样的——都有一个编号,都暂时待在一个架子上,都在等待被某个人取走。
大三那年十一月,我在驿站的货架上看见了一个特别的包裹。它很小,巴掌大,用牛皮纸信封包的,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。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。寄件人写的是母亲。但母亲不会寄这样的包裹给我。她寄的东西永远是洗衣液箱子或者牛奶箱子,塞得满满当当,胶带缠得结结实实。我拿着那个信封,掂了掂,很轻。撕开,里面掉出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。照片是老家院子的苹果树,光秃秃的,枝桠上挂着几片没有落尽的枯叶。纸条上写着:“今年苹果结得少,没给你寄。拍张照片给你看看。妈。”
我把那张照片插在货架的缝隙里,正对着我理货时最常站的那个位置。光秃秃的苹果树站在铁皮棚顶漏下来的日光里,枝桠的影子投在包裹上,像另一张没有写字的快递单。后来每次理货累了,我就看一眼那棵苹果树。它也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。我们都站在自己该站的地方,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春天。
大四秋天,我不在驿站理货了。实习、论文、找工作,时间被切成很多块,下午四点不再属于铁皮棚顶和马克笔。但取快递的习惯留了下来。不是等别人寄来的东西,是自己给自己买东西。一本二手书,一个手机壳,一双袜子。很小的东西,下了单就忘了,收到取件码的时候才想起来。然后像所有人一样,走进驿站,输入取件码,拿到包裹,出库,离开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。
有一天下午,我又收到了一个取件码。四点左右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我去驿站,在自助取件机上输入那串数字。机器嘟一声,吐出一张小纸条:3号货架第4层。我走进去,3号货架是我大三理货时最常负责的那一排。第4层,齐眉的高度。我站在货架前面,找到了那个包裹。
是一个洗衣液箱子。四个角都软了,胶带缠了好几层。寄件人写着母亲的名字。
我抱着那个箱子,没有马上走。货架缝隙里,那张苹果树的照片还在。光秃秃的枝桠上,枯叶已经落尽了,只剩树枝本身的轮廓,细细的,硬硬的,像用钢笔在天空里画的线条。照片的边缘卷起来了,被铁皮棚顶漏下来的日光照得微微发黄。
我把它从货架上取下来,翻过来。背面多了一行字,不是母亲的笔迹,是另一个人的,很新,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:“同学,我不小心看见了这张照片。我家也有一棵苹果树。加油。”
没有署名。字是用圆珠笔写的,最后一笔有一点洇。
我把照片夹进箱子的胶带缝里,抱着苹果走出了驿站。出库的时候机器说“出库成功”,门禁闸机打开。下午四点的日光从铁皮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切出一条一条细长的光带。灰尘在光束里上下翻飞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3号货架第4层现在空了一小块,像缺了一颗牙的笑容。很快就会有新的包裹填进去。那个位置不会空太久。取件码会重新分配,马克笔会写上新的数字。铁皮棚顶会继续在下午四点散发出那种热乎乎的、带着金属锈和快递纸箱的气味。
但那个取件码——那个属于一个光秃秃的苹果树、一张翻卷的照片、一行不知谁写的“加油”的取件码——已经被人取走了。
是我取的。
走出驿站的时候,手机又响了。一条新的取件码,明天的,后天的,或者更久以后的。我把它存进短信里,没有删。在这个什么都可能落空的世界里,取件码是不会落空的。总会有一个包裹在某排货架的某一层等着你,上面写着你的名字,或者没有名字。你走进去,找到它,取走它。整个过程像一场小型的手术,精确,冷静,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。但你知道,在铁皮棚顶漏下来的日光里,在灰尘翻飞的下午四点,有人和你站过同一个货架前面,看过同一棵光秃秃的苹果树,在照片背面写过同一句加油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