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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迟:开水房的白雾

江迟:2026-04-16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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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在新租的公寓里,用一只电热水壶烧水。壶是不锈钢的,烧开以后啪一声自动跳断,干干净净,一滴不漏,一丝雾气也不冒。水很烫,但没有白雾。我有时候会盯着那只电热水壶看,看它银亮的外壳上映出我变形的脸。然后想起那只铁皮暖壶,想起它在开水房的白雾里轻轻响着,像哼一首只有它自己会唱的歌。想起那个冬天,冷得不像话,但我们有地方去。

夏季下雨天前档起雾一点不稀奇,除雾方法不对反而更危险_易车

大一的冬天来得很突然。十一月中旬,一场雨过后,气温像是被谁猛地往下拽了一把,梧桐叶子一夜之间落了大半,剩下的蜷在枝头,边缘焦黄,像被火苗舔过。我翻出箱底的羽绒服穿上,拉链拉到最高,还是冷。那种冷不是北方的干冷,是南方的湿冷,像一条凉毛巾贴在皮肤上,怎么也捂不热。就在那个冬天,我发现了开水房。

开水房在宿舍楼西侧,是一间独立的平房,红砖墙,石棉瓦顶,和宿舍楼之间隔着一小片水泥空地。空地上晾着几根竹竿,天气好的时候挂满被褥和床单,风一吹鼓起来,像一面面柔软的旗。开水房里面很小,并排立着六台开水机,银灰色的外壳被水垢和蒸汽熏得发黄,每台机器正面有一个红色的水龙头,下面接着一个白色瓷槽。把校园卡插进卡槽里,热水就从龙头里流出来,冒着大团大团的白雾。那白雾很浓,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——不是难闻,是一种被高温蒸出来的、水本身的体味,有一点像雨后水泥地上的积水被太阳晒热时散发的那种味道。

晚上九点以后,是开水房最热闹的时候。下了晚自习的人拎着暖壶、保温杯、泡面碗,陆陆续续往这里走。暖壶有红的绿的蓝的,塑料壳子上贴着各种贴纸——社团的logo,明星的贴纸,考研机构的广告。大家在开水机前面排成松散的队伍,水龙头打开,白雾腾起来,整间屋子就淹没在湿热的蒸汽里。人站在里面,面目模糊,只剩下轮廓。像一群没有名字的、被白雾暂时收留的魂灵。

我起初只是去打水。后来变成了去待着。开水房很暖和。是整个冬天,整个校园里最暖和的地方。图书馆的空调总是开得不够,教室的暖气若有若无,宿舍的空调是定时的,晚上十一点以后就停了。只有开水房,二十四小时,六台开水机烧着,石棉瓦顶下面蓄着一团永不消散的温热。我有时会拎着保温杯去打水,打完不走,靠在墙边站一会儿。没有人注意。在白雾里,所有人都只看得见自己面前那一小片区域。白雾把每个人隔开,又用一种很奇特的方式把所有人拢在一起——我们都冷,都来这里取暖,都在这团湿热的白雾里暂时放下外面那个需要扮演角色的自己。

大二冬天,我在开水房遇见了一个人。不知道他的名字。也不知道他是哪个院的。只知道他每天晚上九点一刻左右来,拎一只老式的铁皮暖壶,红色的,漆面磕掉了几块,露出里面锈色的铁。他的暖壶和别人的都不一样——别人的暖壶打满水以后,塞上木塞,安安静静的。他的那只,塞上木塞以后会响。不是坏掉的响,是一种很细的、持续的哨音,像壶嘴里藏了一只很小的蝉。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四处找声源,最后发现是他手里的暖壶。他看见我在看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说,老毛病了,塞不紧。声音隔在白雾那边传过来,有一点闷,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。

后来我们常在开水房碰见。碰见了就点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有时候他排在我前面,有时候排在我后面。他的铁皮暖壶在他手里轻轻响着,像在哼一首只有它自己会唱的歌。有一次排队的人特别多,白雾浓得几乎看不见对面。我听见那只暖壶的哨音从某个方向传来,忽远忽近。然后一只手从白雾里伸出来,递过来一包纸巾。我愣了一下,才意识到自己的保温杯漏水,热水顺着杯身淌下来,把手指烫红了。我接过纸巾,说谢谢。白雾那边说,不客气。声音闷闷的,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。

那个冬天结束的时候,开水房的人渐渐少了。天气转暖,大家不再需要靠开水取暖。我去的次数也少了。有一回路过,拐进去看了一眼。开水机还是那六台,银灰色的外壳,红色水龙头,白色瓷槽。白雾淡了很多,因为打水的人少,水龙头开的时间短。一个女生蹲在墙角给泡面碗接水,热气熏得她眼镜片全白了,她摘下来用衣角擦,擦完戴上,又被熏白。她重复了三遍,最后放弃了,就着白雾把面端走了。

铁皮暖壶那个人,我后来再没见过。春天来了以后,他大概也不需要那团白雾了。

大三那年冬天,开水房外面的水泥空地上多了一只猫。橘色的,很瘦,卧在晾被褥的竹竿下面,缩成一团,像一片落错了季节的枯叶。有人给它垫了一个纸箱,里面铺着旧毛巾,它大部分时间就待在里面,半眯着眼,尾巴尖慢慢地左右扫。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但我知道它为什么留在这里。开水房的门缝里会漏出热气,把门口那一小片水泥地烘得温温的。它卧在那里,像卧在一个看不见的暖炉上面。有人给它放了一个小碗,碗里有时候有猫粮,有时候有掰碎的火腿肠。碗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碗,盛着水。那水大概是开水房接的,凉了以后倒进去。

我不知道做这些事的人是谁。白雾把一切都盖住了。但我每天晚上去打水的时候,都会看见那只橘猫,看见它碗里的水添过了,猫粮换过了。它在纸箱里团着,听见脚步声就把眼睛睁开一条缝,确认不是危险,又闭上。有一次我蹲下来看它,它把脑袋往旧毛巾里埋了埋,耳朵轻轻抖了一下。开水房的门缝里涌出白雾,漫过它的纸箱,漫过我的鞋面。我和一只猫,被同一团白雾笼罩着,谁也不认识谁,却共享着同一个冬天的温度。

大四,离校前夜。我最后一次去开水房。不是去打水,是去还。

六台开水机还是老样子,银灰色外壳,红色水龙头,白色瓷槽。白雾腾起来,把整间屋子填满。我把手伸进白雾里,指缝间流过湿热的水汽,像握住了一团具体却无形的什么东西。四年来我在这里接过的每一杯水,每一次被烫红的手指,每一片模糊在白雾里的面孔,每一次和那只铁皮暖壶的哨音相遇,每一次蹲下来和那只橘猫共享门缝里漏出的热气——它们都在这团白雾里。白雾记性很好,它收留过的东西,不会轻易放掉。

我走出来的时候,橘猫还在竹竿下面。纸箱换了新的,旧毛巾叠得整整齐齐。碗里有水,有猫粮。它团在纸箱里,尾巴尖慢慢地左右扫。我蹲下来,它把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了看我,又合上了。开水房的门缝里涌出白雾,漫过它的纸箱,漫过我的膝盖。我把手放在白雾里,放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。

走到水泥空地边缘的时候,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细的、持续的哨音。像壶嘴里藏了一只很小的蝉。我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,是知道回头也看不见。白雾太浓了。那只铁皮暖壶,那个从白雾里递过来纸巾的人,那些在白雾里面目模糊却彼此温暖过的夜晚,都在那扇红砖墙、石棉瓦顶的门后面。门缝里涌出白雾,源源不断。像在说,你来过,你站过,你冷过,你被一团白雾收留过。

这就够了。

后来我在新租的公寓里,用一只电热水壶烧水。壶是不锈钢的,烧开以后啪一声自动跳断,干干净净,一滴不漏,一丝雾气也不冒。水很烫,但没有白雾。我有时候会盯着那只电热水壶看,看它银亮的外壳上映出我变形的脸。然后想起那只铁皮暖壶,想起它在开水房的白雾里轻轻响着,像哼一首只有它自己会唱的歌。想起那个冬天,冷得不像话,但我们有地方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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