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主的词,从前读来,只是觉得好;今夜听雨再念,竟有些哽住了。窗外的雨,还是密密地落着,落着,落在瓦上,落在叶上,也落在无边无际的黑里。

昨夜睡得沉些,醒来时,窗外已是雨丝绵绵。起初疑心是梦里听过的声音,细细辨去,却真是雨点叩着瓦檐,密密地,软软地,像无数春蚕在咬桑叶。推窗看时,巷子里的石板路早湿透了,泛着青乌乌的光;对门院墙上的薜荔,让雨洗得翠生生的,每一片叶子都含着一包水,亮晶晶地颤着。这样的雨,是江南最寻常的,也是最耐人寻味的。
忽然便想起西湖的雨来了。我在杭州住过几年,西湖的阴晴朝暮,多少总见过一些,而印象最深的,却要算雨时的湖了。晴天的西湖,未免太分明了些,山是山,水是水,游船是游船,游人如织,笑语喧哗,一切都摊在日光底下,反倒少了些余韵。独有雨中,西湖才真正地醒过来,显出她那份涵浑、空濛的本色。一切的轮廓都柔和了,模糊了,远远近近,高高低低,全融在一片灰濛濛的调子里,却又不是死寂的,而是活活的,悠悠的,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,墨色还在宣纸上缓缓地晕着。
记得有一回,是暮春时节,我独自踱到苏堤上。天色是铅灰色的,并不沉郁,倒像上好的旧绢,匀匀地染了一层淡墨。雨丝斜斜地飘着,细得几乎看不见,只觉脸上、手上,凉沁沁地,像沾了薄荷似的。堤上的垂柳,叶子已经长足了,密密的,给雨洗得绿到了十二分;那绿是能掐出水来的,又嫩,又亮,仿佛在薄阴里自己发着光。枝条让雨润湿了,沉甸甸地垂着,偶尔风过,便懒懒地一摆,洒下万颗银珠儿。
湖面上呢,更是妙了。雨点落在水里,激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,一圈套着一圈,密密层层的,像无数的玉环,才散开,又聚拢。远远望去,整个湖面都起着这样的縠纹,濛濛的,软软的,仿佛不是水,而是一匹极大极薄的绉纱,让风轻轻地抖着。远处的南屏山、北高峰,平日是何等分明的,此时都退到雨幕后面去了,只剩些淡淡的影子,青郁郁的,像是谁用极淡的花青,在宣纸上随意抹了几笔。山尖儿偶尔露出来,又让低低的云气给接去了,看去竟不知是山在云里,还是云在山中。
堤上没有什么人。这倒正合我的意。我慢慢地走着,听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——那声音是极好听的。起先是疏疏的,嘀——嗒,嘀——嗒,像古琴的散音,清越得很;后来密了些,便成沙沙的一片,像春蚕食叶,又像谁在极轻极轻地翻着书页。路旁的青苔,让雨一润,茸茸地铺着,绿得几乎要流动起来;石缝里不知名的草,都挺着水珠儿,晶晶亮的。这时候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也都可以不想,便觉得自己是个自由的人了。平日里的那些扰攘,那些得失,都让这雨洗得淡淡的,远远的,像湖那岸的钟声,似有若无地飘着。
走着走着,不觉到了花港。池里的锦鲤,都浮到水面上来唼喋雨点,红的,白的,花的,聚作一团,像一匹散开的锦缎。雨点儿落在水面,便有一个小圆涡,鱼们便抢着去接,那光景是极有趣的。池畔的几株碧桃,花已经谢了大半,剩些残瓣,让雨打着,簌簌地落,落在青苔上,落在水面上,红红的一点两点,煞是好看。
后来雨渐渐大了些。我便到水边的亭子里坐着。亭子是木结构的,有些旧了,髹漆斑驳着,却自有一种古意。檐角的铜铃,让风吹着,叮叮地响,声音是潮润的,像蒙了一层水汽。雨从檐头泻下来,成了无数道晶亮的水帘子,把外面的景致隔得朦朦胧胧的,像隔着梦看似的。坐得久了,身上有些凉,心里却是静的,静的像一池深水,不起半点涟漪。我忽然觉得,这样的时光,是顶奢侈的——不是金钱的奢侈,是另一种,是时间的奢侈,心境的奢侈。平日总是太匆匆了,匆匆地来,匆匆地去,匆匆地说,匆匆地想,把日子过得像赶路似的。如今这般,什么也不做,只是坐着,听雨,看雨,让光阴一寸一寸地从眼前流过,倒觉得比什么都实在了。
向晚时分,雨渐渐歇了。西边的天际,透出些微光来,是极淡的橘红色,像陈年的宣纸被灯映着的那种颜色。湖上的雾霭,缓缓地散开,山色又渐渐地浓起来,却不再是先前的那种青灰,而是带了些暖意的黛色,温润润的,像玉。归途上,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气,还有一种泥土的、湿湿的甜味儿,是雨后特有的。路灯亮了,黄黄的光晕在水汽里化开,一圈一圈的,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泪眼在看。
这以后,也见过许多回雨,只是总不如那回西湖的雨来得惬意。想来境由心造,那时的我,大约正有那么一份闲心,有那么一种静气,去领受雨的好处罢。近来事情渐多,心里总是满满的,便是有雨,也多是嫌它泥泞碍事,哪里还有闲情去听雨打残荷,去看山色空濛呢。
今夜又是雨声潺潺。我熄了灯,枕着这雨声,仿佛又回到了湖上那座旧亭子里。雨还是那样的雨,只是人,怕是再难有那时的心境了。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。罗衾不耐五更寒。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独自莫凭栏,无限江山。别时容易见时难。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。
后主的词,从前读来,只是觉得好;今夜听雨再念,竟有些哽住了。窗外的雨,还是密密地落着,落着,落在瓦上,落在叶上,也落在无边无际的黑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