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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灵:夜航船

叶灵:2026-04-20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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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的橹声,到如今,还记得。

浙江宣传丨“奇书”《夜航船》,何奇之有 - 手机新蓝网

我要说的,是许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节,从县城到省城,陆路是不大方便的,最省心的法子,便是搭夜航船。傍晚时分上船,听一夜橹声欸乃,天蒙蒙亮时,便望见省城的烟囱了。

那一回,正是深秋。天色暗得早,我赶到码头时,日头已经沉到西山背后去了,只剩西边天角上,还留着几抹冷冷的红,像是谁用淡胭脂,在宣纸的下摆随意擦了几笔。河面上起着薄薄的雾,灰濛濛的,将散未散的样子。船呢,是那种老式的木船,乌篷,平底,吃水浅浅的,泊在岸边,让水波推着,一晃一晃的,像摇篮。船家是个精瘦的老头儿,蹲在船头抽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,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。

上了船,才晓得舱里已有了几位客。一个穿长衫的,像是教书的先生,倚着舱壁,膝上摊着一本书,却并不看,只是望着舱外出神。一个胖胖的生意人,已经靠着铺盖卷儿打起了盹,鼾声轻轻的,一长一短,倒有板有眼。还有个年轻的后生,坐在角落里,抱着膝,谁也不看,只盯着篷顶的某个地方,像怀着什么心事。我寻了个空处,铺开铺盖,半躺下来。船板硬硬的,隔着一层薄褥子,还能觉出木头的纹理;但这样的硬,反倒叫人安心,像是被什么实实在在地托住了。

船开了。先是极轻的一荡,接着便听见船家撑篙的声音——竹篙入水,哗啦,然后抵住河底,闷闷的一声,船便悠悠地向前滑去。岸上的灯火,一颤一颤地往后退,起先还看得分明,一盏一盏的,黄黄的,暖暖的;后来渐渐远了,便模糊成团团的光晕,像是谁在深蓝色的缎子上,缀了几颗半明半昧的珠子。再后来,连光晕也看不见了,四面只余下无边的黑,和橹声。

那橹声,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。它不是单调的,而是有表情的。起初摇得紧些,橹片拨着水,哗——哗——,声音是清亮的,带着点急切,像有许多话要说;后来船入了河道深处,水阔了,船家的动作便缓下来,橹声也变得绵长,咿——呀——,咿——呀——,不慌不忙的,像老人在夏夜的竹椅上,缓缓地摇着蒲扇。这声音,在静极了的夜里听去,竟不觉得是声音了,倒像是夜的呼吸,是黑暗本身在轻轻地哼着一支无词的曲子。

我睡不着。舱里很静,生意人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教书先生也收起了书,蜷着身子睡了;那年轻的后生,仍旧抱着膝,眼睛却闭上了,呼吸匀匀的,大约也入了梦。只有我还醒着,和那摇橹的船家,一老一少,隔着薄薄的舱板,一同守着这漫漫长夜。

便索性坐起身,从篷缝里往外看。月亮不知何时升起来了,是下弦月,弯弯的一钩,清清冷冷的,挂在桅杆顶上。月光并不亮,朦朦胧胧的,像隔着一层旧纱;然而便是这样的微光,也够把河面照成一片淡淡的银白了。河两岸是密密的芦苇,经了霜,叶子都枯了,白花花的穗子,在月光下看,竟像是落了一层薄雪。风过时,芦苇们便簌簌地响,那声音是干的,脆的,和着橹声,和着水声,织成一片极幽寂的夜籁。偶尔有一两只水鸟,大约是让船惊着了,从芦苇深处扑棱棱地飞起,黑影儿掠过月面,转瞬便消失在更浓的夜色里了。

这样的夜里,人是容易想些遥远的事情的。我想起小时候,祖母在灯下纳鞋底,麻线抽过布面,也是这般咿咿呀呀地响。我想起少年时,和几个同伴夜读归来,走在田埂上,四野都是虫声,繁密得像落雨,我们大声说着将来的事,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老远老远。那些面孔,有些已经模糊了;那些话,也大半忘却了;只有那种感觉还在——那种被黑夜包裹着,却又觉得天地无限辽阔的感觉。

忽然便觉得,这夜航船,实在是人生的一个好比喻。我们都是在夜里行船的人罢。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,未必是自己能做主的;两岸的风景,也大半隐在黑暗里,看不真切。只有这橹声是真的,这船板的硬是真的,这夜风拂在脸上的凉是真的。同船的人,各有各的心事,各有各的来处与去处,却因了偶然的机缘,共了这一程水路;天明时,便各自散了,也许一生再不会相见。这算什么呢?想来想去,大约只能算作一个“缘”字了。缘起则聚,缘尽则散,如船过水面,划过的痕迹,转眼便平复了,只那荡开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,还在心里漾着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东边的天际,透出些鱼肚白来。先是极淡极淡的一抹,像上好的青瓷,隐隐地泛着光;渐渐地,那白里透出些粉,透出些橘,最后竟烧成一片烂漫的朝霞了。河水也让霞光染了,粼粼地,像流动的锦缎。船家的身影,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——果然是精瘦的,背微微有些驼,脸上皱纹深深的,像刀刻的;然而眼睛却亮,映着朝霞,竟有些少年人的神采。他见我醒了,咧嘴一笑,也不说话,只努了努嘴,示意我往前看。我顺着望去,便看见了——远远的,在水天的尽头,省城的轮廓,正从晨雾里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,先是烟囱,再是屋顶,再是树,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画。

船靠了岸。教书先生夹着书,匆匆地走了;生意人扛起铺盖卷儿,一摇一摆地消失在码头上的人丛里;那年轻的后生,最后一个下船,站在岸上,回头望了望,像是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,转身也走了。我立在船头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。船家在身后收拾缆绳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调子拖得长长的,在晨风里飘着。

那一夜的橹声,到如今,还记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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