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握着那块石头，在午后无人的空地上，站了许久许久。

故园早已不在了。我说的故园，是祖母家的老宅，在江南一个小镇的深巷里。前些年有人来量过地，说是要拆了建什么中心，后来究竟拆没拆，我竟不大清楚——我是有意不去打听的，仿佛不知道，它便还在那里，青瓦白墙，静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。

但我记得那口井。

井在老宅的后院里，极小的一方天井，铺着青石，石缝里长着茸茸的苔，滑滑的，润润的，是一种极沉静的绿。井栏是整块的青石凿成的，不知有多少年月了，让井绳磨出深深浅浅的槽来，用手摸去，光滑得像玉。井口的边缘，也圆润得很，没有一点棱角，仿佛岁月把它一点一点地含软了。井是深的，探头望去，只见幽幽的一孔水光，圆圆的，亮亮的，像一枚沉在底下的月亮；有时飘过一朵云，那水光里便也有一朵云，缓缓地移着，仿佛井底另有一个天空。

夏日里，这井便是顶好的去处。午后酷热，蝉声嘶嘶的，把空气都叫得黏稠了。祖母不许我们到巷子里野跑，我便搬一张小竹椅，坐到井边来。井边的温度，总比别处低那么几度，凉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，不伤人，只薄薄地贴着皮肤，像薄荷水轻轻洗过。我把手贴在井栏上，掌心里传来石头的凉，那凉是沉甸甸的，仿佛能一直传到心里去。有时候，我会伏在井栏上，对着井底喊一声——喂——，声音便顺着井壁跌下去，撞在什么软软的地方，又弹回来，喂——喂——喂——，一声比一声轻，一声比一声远，像有人在水底学我说话。

祖母常来井边汲水。她提着铁皮桶，桶是旧了的，有几处凹痕，漆皮也斑斑驳驳地掉了一些。她把桶系在井绳的铁钩上，手一松，桶便翻着跟斗坠下去，辘轳哗啦啦地转，声音是急促的，带着铁与木摩擦的涩；忽然砰的一声闷响，桶吃着了水，辘轳便停了。祖母开始摇，一圈，一圈，不慌不忙的，辘轳咿咿呀呀地唱着，像一支没有词的古老曲子。桶上来了，满满地盛着水，水是极清的，映着天光，波痕荡漾，偶尔还带上一两片青苔，翠翠的，像不小心打碎的玉片儿。祖母把水倒进旁边的石缸里，哗——，那声音是饱满的，凉意便溅开来，空气里都漫着一种清冽冽的甜。

井水是用来煮茶的。祖母说，自来水有股味儿，糟蹋了茶叶。黄昏时分，她把茶具搬到天井里，一把紫砂壶，几只青瓷盏，都旧得润了。水烧开了，沸沸地冲着壶里的茶叶，先是极静的一瞬，随即一缕香气便袅袅地腾起来。那香气是淡的，不像花茶的浓艳，也不像红茶的醇厚，只是清清雅雅的一缕，像是把春天藏进去了，到这会儿才悄悄放出来一些。我们便坐着，喝茶，看天。天井里的天空，让四面屋檐裁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块，蓝得很深，有时飞过一只鸟，有时飘过一片云，都看得格外分明。蝙蝠在檐下扑扑地飞着，燕子归了巢，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。井边的青苔，在暮色里暗下去，暗成一片墨绿，墨得几乎要流动起来。

有一年大旱，镇上许多井都见了底，独有祖母这口，水还是清汪汪的，只是比往常浅了些。邻舍们都来挑水，祖母站在井边，帮着摇辘轳，脸上是淡淡的笑。我记得有个老婆婆，颤巍巍地挑着两半桶水，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来，说：“这井，是有灵性的。”祖母没有说话，只是望着井，眼里有一种极温存的东西。许多年后我才渐渐明白，那温存是什么——是一个老人对一件旧物的怜惜，是一棵树对脚下泥土的缱绻，是光阴在某个角落里悄悄积下的，一层薄薄的、亮晶晶的东西。

后来我到城里读书，再后来，去了更远的城市。高楼大厦，车水马龙，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，哗哗地往前赶。偶尔停下来的瞬间，我会忽然想起那口井。想起井栏上的青石，滑滑的，润润的，上面有绳子磨出的槽；想起井底那一孔圆圆的水光，像一枚沉着的月亮；想起祖母摇辘轳的声音，咿咿呀呀的，像一支没有词的古老曲子。这些细碎的、不值一提的事情，却总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浮上来，让人的心，忽然就软了一块。

去年回乡，我终究没有忍住，去看了看故园的旧址。老宅果然没有了，天井没有了，那口井，也没有了。地上铺着平平整整的水泥，上面划着白线，停着几辆汽车。我站在那里，怔了很久。太阳辣辣地照着，水泥地反着白光，刺得眼睛发酸。蝉声嘶嘶的，把空气叫得黏稠——和当年一样的蝉声，只是再没有井边的凉意了。

转身要走的时候，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，低头一看，是一小块青石，埋在水泥的缝隙里，露出一个圆润的角。我蹲下去，用手指摸了摸——滑滑的，润润的，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槽。我忽然便认出来了，这是井栏的碎片。

我把它拾起来，托在掌心里。石头让太阳晒得微微有些温，但贴久了，便觉出底子里那一点凉来——那凉是沉甸甸的，仿佛从很深的、看不见的地方，一点一点地渗上来。像许多年前，我把手贴在井栏上，从地底传来的那种凉。

我握着那块石头，在午后无人的空地上，站了许久许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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