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上,雪还在落着,细细的,疏疏的。巷子里的灯还亮着,黄黄的光,温温的,像一个倦了的人,半阖着眼。我拍掉衣上的雪,推开家门。屋里是暖的,桌上那盏茶,大约还温着罢。

忽然想起山中的梅花,不知开了没有。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——夜已深了,窗外正飘着雪,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。可我偏偏坐不住,那念头像一星火,在胸腔里燃着,暖暖的,痒痒的,催着人往门外去。
便真的去了。披一件旧棉袍,围一条厚围巾,推开门,雪迎面扑来,凉丝丝的,像无数极细极细的羽毛,拂在脸上,又轻,又痒。巷子里没有人,路灯孤零零地立着,黄黄的光晕在雪里化开,一圈一圈的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。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,踩上去,嘎吱嘎吱的,声音是干燥的,清脆的,在静极了的夜里传得老远。这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——那时也爱踩雪,专挑没人走过的地儿,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,回头看时,总觉得那些脚印里盛着的,是整个冬天的秘密。
山在城南,并不高,平日里二十来分钟便能走到山脚。今夜走得慢,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,倒费了些功夫。路上经过一座小桥,桥下的溪水还没有完全冻住,黑黢黢的水面上,浮着些碎冰,让雪光映着,亮晶晶的,像散了一河的星星。溪声是极细的,潺潺的,像是在说梦话。我扶着桥栏站了一会儿,雪落在肩头,也不去拂,只觉得这静,这凉,这无边无际的白,都是好的,都是对的。
进山的路是石阶铺的,平日里便少有人走,今夜更是只剩了我一个。石阶让雪盖了,看不出本来面目,只依着山势,一级一级地往黑暗里伸去,像通往一个未可知的梦境。两旁的树,都披了雪,枝枝叶叶的,本来是何等分明的,此刻全模糊了,胖乎乎的,像无数白色的兽,静静地蹲着。偶尔风过,便有一阵沙沙的响,不是树叶的声音——叶都落尽了——是雪从枝头滑落的声音,软软的,簌簌的,像谁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极薄极薄的书。
这山中的梅,我是知道的。去年来访过一回,也是冬日,只是没有雪。梅树只有三五株,瘦瘦的,生在一块巨岩的旁边,也不知是谁人种的,或是天生在那里的。花开得并不多,疏疏的几朵,点缀在铁青的枝干上,颜色是一种极淡的粉,远远望去,几乎疑心是残雪。但香气是藏不住的——那香气不是扑过来的,是渗过来的,一缕一缕的,不知不觉间,便把你围住了。它不是浓艳的,是清冽的,带着一点冷,一点苦,一点若有若无的甜,像深井里的水,乍一尝是凉的,回味里却有丝丝的甘。
今夜这样大的雪,不知那些梅,怎样了。
转过一个弯,便到了那巨岩的所在。岩还是那块岩,只是让雪盖了,成了一座小小的白山。我的心忽然紧了一紧——梅呢?那些瘦瘦的枝干,该不会让雪压折了罢?紧走几步,俯下身去,借着雪光细细地看。先是看见了枝,铁青的,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冰,像披了琉璃的甲。顺着枝往上看,便看见了——那些小小的花苞,在雪里,竟都还好好地守着。雪落在苞上,积了薄薄的一层,像给每个花苞戴了一顶小小的白帽子。有些已经微微绽开了,露出里面嫩黄的蕊,在雪的映衬下,那黄是极娇嫩的,像初生的小鹅的绒毛。香气呢,比去年来时更淡了,几乎要被雪的清冽盖过去;可是贴近了,深深地吸一口气,那一缕熟悉的香便又浮上来,冷冷的,幽幽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冬天底下,悄悄透出来的春天的消息。
我忽然便觉得,这深夜踏雪而来,是值得的了。
在梅树旁站了许久,雪落了一身,也不觉得冷。心里是静的,静得像这一山的雪,白白的,厚厚的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我想起古人画梅,总爱画雪中的梅,而且多是月夜。宋人有一幅《雪梅图》,我曾见过印本——虬曲的枝干上,压着茸茸的雪,花是半开的,将舒未舒的样子;枝梢上停着一只寒禽,缩着颈子,毛羽蓬松,仿佛能听见它细细的呼吸。那时候不懂,觉得雪与梅,月与禽,不过是画家的经营。今夜才有些明白了——那样的景致,不是经营出来的,是天地本来就有的,只等一个痴心的人,在雪夜里一步一步地走去,它便在那里,不早不晚地,等着你。
下山的时候,雪渐渐小了。天边透出些微光,不知是月亮从云后探出了头,还是黎明快要来了。回头望时,山道上我的脚印,已经让新雪盖了大半,只剩些浅浅的印子。再过一会儿,怕是连印子也没有了,仿佛根本不曾有人来过。这很好。梅知道我来过,便够了;我知道梅开得好好的,也便够了。
归途上,雪还在落着,细细的,疏疏的。巷子里的灯还亮着,黄黄的光,温温的,像一个倦了的人,半阖着眼。我拍掉衣上的雪,推开家门。屋里是暖的,桌上那盏茶,大约还温着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