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天夜里，它们还会唱的。

立秋一过，夜便不同了。白昼还是燥热的，蝉声嘶鸣，把空气鼓捣得黏稠稠的；可只要日头一沉，凉意便从地底、从墙根、从树荫深处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。这时候，虫声便起了。

起初是极轻的，疏疏落落的几声，像试探，又像问候。唧——唧——，在墙角，在草丛，在砖缝里，这儿一声，那儿一声，互相应和着。天色愈暗，虫声便愈密，愈响，到后来，竟织成了一张声音的网，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。那声音不是聒噪的，是清亮亮的，带着水音儿，像是无数小小的琴弦，在月光里轻轻地颤着。你听——瞿瞿，唧唧，㘗㘗——高的，低的，长的，短的，急的，缓的，各有各的腔调，却又极和谐地融在一处，成了一支秋夜的曲子。

我搬一把竹椅，坐到廊下。月亮正升到中天，是上弦月，弯弯的，瘦瘦的，清光却极亮，把院子照得如水底一般。桂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碎碎的，细细的，让风一吹，便微微地晃动，像无数墨色的小鱼，在青石铺成的水里游着。墙角的凤仙花开得正好，红红白白的，在月下看不真切颜色，只觉得一团一团的，茸茸的，像是夜的锦绣。虫声便从这些花影树影里透出来，仿佛是影子们自己在唱，在说，在笑。

小时候住在乡下，秋夜听虫是寻常事。那时节，我们管虫叫“叫哥哥”，也不知是哪一辈传下来的名儿，土里土气的，却亲。晚饭后，祖父提着马灯，带我去田埂上捉纺织娘。纺织娘是顶好看的虫儿，通身翠绿，薄翅像两片透明的叶子，覆在背上，微微地拱着。它叫起来，轧——轧——，声音是极细极脆的，真像纺车的轮子在转。祖父说，这是织女下凡变的，每夜纺着云锦，纺好了，便给月亮做衣裳。我那时深信不疑，每夜听见纺织娘叫，便抬头看月亮，想着它今夜穿的，又是怎样一件新衣裳。

田埂上的虫声，比院子里的更繁密，也更野。稻子收过了，田里剩着短短的稻茬，让露水打湿了，在月光下亮闪闪的，像无数小小的银针。虫声便从这些银针底下冒出来，密密层层的，像开了锅的水。有叫得清亮的，一声接一声，不慌不忙；有叫得急促的，仿佛有说不完的话，一气儿地往外倒；还有远远近近和着的，此起彼伏，像对歌，又像问答。偶尔谁忽然住了声，别的便也跟着停下来，四下里骤然一静，静得能听见露珠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。然后，不知是哪一只起了头，叫一声，两声，大家便又都接上来，比先前更热闹了。

祖父坐在田埂上，抽着旱烟，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的，像一只困倦的萤。他不说话，我也不说话，只静静地听。听着听着，便觉得那些虫声不再是声音了，而是夜的呼吸，是大地的心跳，是千万个小小的生灵，在黑暗里唱着自己的歌。它们不管有没有人听，只是唱着，唱给月亮，唱给露水，唱给即将到来的霜降，唱给一个短暂而又圆满的生命。

如今住在城里，虫声是稀了。今夜能听见，大约是因为秋深的缘故，城市也终于静下来，把藏着的这一点野趣，悄悄地放了出来。我靠在竹椅上，闭着眼，让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洗着耳朵，洗着心。心里那些扰攘的、浮躁的东西，竟被一点一点地涤去了，只剩下一片空濛，像雨后的山色，淡淡的，远远的。

忽然想起南朝诗人王籍的句子：“蝉噪林逾静，鸟鸣山更幽。”虫声也是这样——愈是虫声繁密，夜便愈显得静，静得像一潭深水，而虫声是水底的气泡，一个一个地冒上来，咕嘟，咕嘟，告诉你，这静是活的。有时候觉得，现代人是怕静的。总要开着电视，放着音乐，让屋子里永远有声音，仿佛一静下来，便要被什么东西攫住似的。其实静何尝可怕呢？真正的静，是满满的，不是空空的。像今夜，虫声满耳，月光满阶，桂香满袖，哪里有空虚的余地呢。

夜深了，凉意渐渐重起来。虫声也似乎有些倦了，不像先前那般稠密，疏疏的，缓缓的，像细雨后檐下的滴水。我站起身，走到阶前。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长长的，淡淡的。有一只虫儿不知藏在何处，忽然叫了一声——唧——，拖着一个极长极长的尾音，颤颤的，像一根银亮的丝，在夜风里飘着，飘着，终于断了。

满院寂然。月亮不知何时移过了屋角，桂树的影子也转了方向。我回到屋里，掩上门，那虫声还依稀在耳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是从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长出来的。躺下时，忽然想，那些虫儿，大约也睡了吧。它们唱了一夜，把月光唱淡了，把露水唱浓了，把秋天唱得又深了一寸。

明天夜里，它们还会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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