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  > 精品推荐

傅抱琴:夜雪

傅抱琴:2026-04-21   来源:原创
评论:(0)   阅读:(2)

分享到:
摘要:

今夜,这被子大约也盖在我身上了罢。暖暖的,厚厚的,带着些旧日子的气息。

夜雪 白居易译文是什么-百度经验

雪是悄悄来的。

睡前我往窗外望了一眼,天是沉沉的,透着些奇异的暗红——那是雪前的天色,像一块旧绸缎,被灯光从背面映着。院子里那棵蜡梅,枝干是铁青的,光秃秃地伸向夜空,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。空气是干的,冷的,吸进鼻子里,有一点微微的刺痛。我关了窗,心想,今夜大约是要落雪了罢。

醒来时,先是一种异样的静。平日的清晨,总有鸟声,有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,有送牛奶的人按响门铃的声音。今天什么也没有。那静不是空空的静,是满满的静,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天地都填满了,密密的,厚厚的,软软的。我便知道,是雪。

推开窗,果然。

一片白。不是那种刺眼的白,是柔和的,温润的,像上好的羊脂玉,隐隐地透着些青。雪还在下着,却不是落,是飘——那些雪花,一片一片的,从从容容地,像是在水里浮着,悠悠地,缓缓地,打着旋儿,最后才极不情愿地栖在什么地方。有的栖在蜡梅的枝上,那铁青便镶了一道白边;有的栖在墙头的瓦上,那黛色便淡了一层;有的栖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的一层,茸茸的,像初生的鸟绒。

我披了件衣裳,走到院子里。雪没过了鞋面,踩上去,咯吱——,声音是脆的,却是那种压低了嗓子的脆,仿佛雪也知道,这样的清晨,是不该高声说话的。蜡梅的香气,让雪滤过了,不像平日那样浓,而是清冽冽的,幽幽的,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的笛声。你刚要捕捉,它便散了;你不在意了,它又悄悄地绕过来,在你的鼻尖上轻轻一点。

这雪,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另一个雪晨。

那时我还小,住在北方的外婆家。外婆家的院子比这个大,墙角有一棵老枣树,冬天落了叶,虬曲的枝干像老人的手指。那年的雪,比这大多了——是真的鹅毛大雪,一片一片的,密密地压下来,看得人眼花。一夜之间,雪便积到了门槛上。外公早起扫雪,用木锨推出一条窄窄的路,从堂屋通到厨房,从厨房通到井台。那些路是褐色的,在满世界的白里,像几条细细的枝桠。

我蹲在廊下,看外公扫雪。他不慌不忙的,一锨一锨地推着,呼出的白气在胡子上结了霜,亮晶晶的。扫到枣树下,他停下来,仰头看了看,说:“这雪好。明年枣子甜。”我问为什么,他说雪把虫子冻死了,把地浇透了,枣树睡一个好觉,醒来便有精神。那时不懂,只觉得外公说话的样子,像是枣树的亲戚。

外婆在屋里生炉子。煤球烧着了,哔哔剥剥地响,一股暖烘烘的气味从门缝里钻出来。她把红薯埋在炉灰里,不多时,便飘出甜丝丝的香气,那香气是厚墩墩的,在冷空气里一点也不散,直往鼻子里钻。红薯烤好了,外婆用火钳夹出来,拍掉灰,掰开——那瓤是金黄的,腾腾地冒着热气,咬一口,烫得直呵气,可是甜,甜得能把冬天的冷都化开。我们便围着炉子,吃着红薯,看窗外的雪。外婆说:“这雪,是老天爷给庄稼盖的被子。”我那时想,老天爷真细心,知道地也怕冷。

后来我读到白居易的诗:“已讶衾枕冷,复见窗户明。夜深知雪重,时闻折竹声。”便又想起外婆家的雪夜。外婆家的后园有一丛竹子,雪夜果然会听见折竹的声音——那声音是突然的,先是极静极静,忽然咔的一声脆响,在夜里格外分明。外婆便说:“又压折了一竿。”语气里有些惋惜,却也并不十分惋惜,大约是知道,雪化之后,竹子还会发出新的来。

如今外婆已经不在了。那个院子,那棵枣树,那丛竹子,也都不在了。可是每当落雪,我总会想起那些清晨——外公扫雪的背影,外婆掰开红薯时腾起的热气,枣树枝上厚厚的雪帽子,还有那一声折竹的脆响。它们都还在,在雪里藏着,雪一落,便纷纷地浮现出来,像一张一张的旧照片,在暗房里慢慢地显影。

雪还在下着,比先前密了些。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,蜡梅的枝条让雪压弯了,像老人弯着腰。我走过去,轻轻把雪拂掉,枝条便弹起来,摇摇晃晃的,洒下一阵银屑。有几朵蜡梅让雪裹着,成了一颗颗琥珀似的东西,黄黄的,透透的。凑近了闻,香气是冷的,却冷得清澈,像井水,像月光,像很久以前外婆讲过的那些故事。

我忽然想,雪是什么呢。

雨是水的急脾气,来去匆匆,总要说些什么,做些什么。雪却是水的慢脾气,它不慌,不急,轻轻地来,轻轻地落,轻轻地覆盖一切。它把天地间所有的棱角都抹软了,所有的声音都收拢了,所有的颜色都调和了——只剩下白,一种极丰富的白,比无色还有,比万色还多。在这样的白里,人的心也静下来,慢下来,软下来了。那些平日里扰攘的、尖锐的东西,都让雪盖住了,只剩下一些最素朴的念头——比如冷,比如暖,比如旧事,比如想念。

古人说“澡雪精神”,实在是说得好。雪是真的能洗东西的——不是洗手脸,是洗心。你在雪里站一会儿,走一会儿,看一会儿,便觉得心里那些积了很久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被涤去了,像砚台里的宿墨,让清水慢慢地冲净了。剩下的,是一种空濛濛的澄澈,像雪后的天空,青灰青灰的,什么都没有,却又什么都有。

午后,雪渐渐停了。云隙里透出些日光来,淡淡的,黄黄的,落在雪面上,雪便亮了一亮,泛出些细碎的、针尖似的闪光。邻家的孩子跑出来,在巷子里堆雪人,掷雪球,笑声脆生生的,在雪后的寂静里格外清亮。他们的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,煤球做的眼睛一大一小,胡萝卜做的鼻子斜斜地插着,可是他们围着它,拍手,跳,快活得什么似的。

我站在窗前看了许久。那雪人,大约到明天便要化了。可是那又有什么要紧呢。他们在雪地里笑过,跑过,把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当作宝贝,这些便都是真的,都是雪给的。

黄昏时,又开始飘雪了。细细的,疏疏的,在路灯的光晕里,像无数小小的飞蛾,扑着,转着。我掩上窗,把雪关在外面。可是我知道,它还在落着,在瓦上,在枝上,在那些深深的夜里,在那些旧旧的梦里。

外婆说,雪是老天爷给庄稼盖的被子。

今夜,这被子大约也盖在我身上了罢。暖暖的,厚厚的,带着些旧日子的气息。

我要赞一下 (0)

文章评论

  

最热评论

意见反馈

请点击我要留言提出您的宝贵意见

联系方式

电话:010-56142345    邮箱:wenyitongbao@126.com

中国青少年作家委员会     文艺通宝编委会     北京文易通宝文化传媒中心  北京满堂红广告服务有限公司   本网站坚持原创,反对任何形式的抄袭和克隆。 如需转载,请注明出处。

京ICP备12030317号-2        本文观点属于作者,如有侵权,证据充分,本网站负责协调解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