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便是冬日里顶好的事情了——负暄,负那一段无思无虑的、慢悠悠的、金子一样的光。

负暄,是古人的说法。暄者,温暖也;负者,背负也。合起来,便是背对着太阳,让它把暖意一点一点地送进身体里去。这两个字真好,念在嘴里,便觉得暖烘烘的,像含了一颗姜糖。
冬日里,只要有太阳,我便坐不住。书是看不进的,茶也是喝不安的,总想着到外面去,到那一片光里去。院子里有一把老藤椅,扶手让手磨得光亮,藤条也有些松了,坐上去便吱呀作响,像老人在叹气。可是它对着的方向,恰好迎着午后的太阳,从一点钟到三点钟,满满的光,不偏不倚地落下来。我便把自己放进去,像放一枚干了的茶叶,等那光慢慢地来泡。
起初是没有什么感觉的。只觉得眼皮上亮了一亮,是那种隔着薄薄的眼睑,也能觉出的橘红色的亮。然后,额头上开始有些温了,像有一块极软极软的绸子,在轻轻地熨着。那温是不急的,一寸一寸地往下走——走过眉心,走过鼻梁,走过两颊,最后到了下巴,便停住了,像是在那里歇一歇。这时候,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,懒洋洋地,像冬天的猫,趴在炉火边,眼睛半闭着,喉咙里发出些细细的呼噜声。
然后便是背。背是直接对着太阳的,棉袍吸饱了光,变得蓬蓬的,软软的,像发酵好的面团。那暖意从袍子透进来,先是在皮肤上薄薄地铺了一层,接着便往深处走——走过皮,走过肉,一直走到骨头里。骨头是冷的,尤其是脊椎,平日里总觉着有一股凉气盘在那里,僵僵的,硬硬的,像冬天冻住的河。可是这暖意一来,那冰便化了,河水便重新流动起来,汩汩的,柔柔的,从后颈一直流到尾椎,又从尾椎流回来,反反复复的,像是在身体里画着许多温软的圈。
负暄最妙的,是那种无思无虑的状态。脑子是空的,又不是很空——像雪后的田野,白茫茫一片,可是你知道,那雪底下,有麦苗在轻轻地呼吸。念头偶尔也会浮起来,像水底的鱼,咕嘟一个泡,便又沉下去了。你想不起过去,也想不到将来,只觉得当下这一刻,有光,有暖,有这一把吱呀作响的旧藤椅,便什么都有了。
这时候,声音也格外好听。远处有孩子在巷子里跑,脚步声是闷的,让两旁的高墙收着,放出来时已经软了。不知谁家在切菜,砧板笃笃地响,节奏是散的,随意的,不像城里那样急促。有收旧货的摇着铃经过,叮铃叮铃,从巷口到巷尾,渐渐远了,最后像一根细细的丝,在空气里微微一颤,便断了。还有麻雀,在屋檐上跳着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争辩什么。它们的影子有时从眼前掠过,快的,一闪便没了,只留下一阵小小的风,轻轻拂过脸颊。
有一回,负暄到半途,忽然来了访客。是老友顾君,也不敲门,径自推开虚掩的院门进来了。他见我那样摊在藤椅里,笑了,说:“你倒会享福。”我也不起身,指了指旁边另一把椅子,说:“坐,趁光还在。”他便坐下来,也学我的样子,把背对着太阳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就这样静静地晒着。
过了许久,他忽然说:“小时候,我祖母也爱这样晒太阳。她坐在门槛上,靠着门框,怀里揽着一个竹烘笼,手上做着针线。我趴在她膝上,听她哼小调。调子是什么,记不得了,只记得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便淡了,淡得几乎看不见,像是水面上被风吹散的波纹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我也有这样的记忆。那时候,母亲还年轻,冬天的午后,她搬两个小板凳到院里,一个给我,一个给自己。她织毛衣,我看小人书。阳光把毛线照得亮晶晶的,一针一针地,上下翻飞,像蝴蝶。有时候她会停下来,把手放在阳光里看一看,大约是看那些细密的纹路。然后便笑一笑,继续织。那笑是什么意思呢,我那时不懂,现在想想,大约是在笑这日子罢——这样慢,这样静,这样无端端地好。
太阳渐渐西移了。先是离开了脚面,再是离开了膝盖,然后从大腿上慢慢退下去,像落潮的海水,不慌不忙的,却也不回头。光退到哪里,凉意便跟到哪里——不是那种凛冽的凉,是一种薄薄的、提醒似的凉,仿佛在说:够了,今日够了。最后,只剩背上还残着一小片暖,薄薄的,像冬天早晨被窝里的余温,你伸手去拢,它便散了。
我从藤椅里坐起来,背上的暖意便倏地没了,空落落的,像是一个老朋友悄悄起身告辞,你还没来得及说再见。院子里已经暗了大半,只有西墙上还留着一抹橘红,淡淡的,像喝完了茶,杯底剩下的那一点颜色。麻雀们不知什么时候散了,巷子里静得很,炊烟从邻家的屋顶升起来,直直的,因为一丝风也没有。
负暄的人,大约都有一点贪心。总想着,太阳再停一停,再停一停。可是太阳是不等人的,它有自己的路程。所以古人又说:“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。”这是教人不贪。你负了一个时辰的暄,便该起身,去做别的事了——该收的收,该藏的藏,该添的衣裳要添,该点的灯要点。冬天的日子便是这样,一寸一寸地,从光里挪到暗里,从暖里挪到凉里,从昼挪到夜。
可是明日的午后,只要天晴,太阳还会来的。它会从同一个方向,用同一种温温吞吞的步子,走到这把藤椅上来。你只要坐在这里,背对着它,把一切交出去,便好了。
这便是冬日里顶好的事情了——负暄,负那一段无思无虑的、慢悠悠的、金子一样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