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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秋白:听钟

沈秋白:2026-04-21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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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凉了,可以再续。钟声散了,便只能等下一回。下一回的钟声,和这一回的,大约是一样的。可是听钟的人,又老了一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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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不高,钟声却远。

第一次听见那钟声,是在一个极寻常的黄昏。天色将晚未晚,云是灰濛濛的,压得很低,像是要落雪的样子。我正伏在案头翻一本旧县志,忽然听见窗外有什么声音,隐隐的,沉沉的,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,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天边滚过来的。我放下书,侧耳去听——那声音却已经过去了,只留下一缕极淡极淡的余韵,在空气里微微地颤着,像蜻蜓点过水面后,那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。

是钟声。山那边寺里的钟声。

我问过邻家的老人,那寺叫什么名字。老人想了许久,说:“叫……叫开福寺罢。我小时候便有了。里面的和尚换了一茬又一茬,那口钟倒是一直没换过。”他又想了想,补了一句:“那钟,据说是前朝铸的,铜的,上面刻满了字,没有人认得全。”

从此便留了心。每到黄昏,便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事,等着。起初是等不到的——有时是风的方向不对,有时是钟根本没有敲。后来渐渐摸着了规律:不是每日都敲的,只在农历初一、十五,和一些说不清名目的日子。敲钟的时间也不固定,大约在酉时前后,天色由明转暗的那个当口。后来我竟养成了习惯,到了那个时辰,便搬一把椅子,坐到廊下,望着山那边的方向,等它来。

钟声来的时候,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。它是慢慢地、一层一层地过来的——像涨潮的海水,先是一线,然后是一层,然后是一大片,最后把整个天地都漫过去了。那声音是沉的,厚墩墩的,一点也不尖锐,像一块老玉,温温润润的,从耳朵里滑进去,一直滑到心里。心里那些毛糙糙的东西,让这钟声一荡,竟平伏了许多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轻轻地抚过了。

钟声是有颜色的。不是那种刺目的颜色,是一种极深极深的赭褐色,像年代久远的漆器,光沉沉的,却又透出些温润来。它也是有形状的——圆圆的,像水面上的波纹,一圈一圈地扩开,越扩越大,越扩越淡,最后融进暮色里,便再也分不清哪是钟声,哪是暮色了。它还是有温度的,不是热的,也不是冷的,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微凉,像夏夜的风,像井水,像老房子里光滑的青石板。

听钟听得久了,便听出些门道来。钟声不是一下便完的——敲下去的那一霎,声音是实的,是铜与木撞击时的那一声“当”;然后便散开来,成了“嗡——”,绵绵的,远远的,像是那口钟在叹气,又像是在唱一支极古老的、没有词的歌。这“嗡”声里有许多层次:先是粗的,像黄河的水,浑浑然;然后渐渐细下去,细成一丝,像蛛网在风里飘;最后连那一丝也断了,可是你总觉得它还在,在极深极深的寂静里,微微地荡着。

有时我闭上眼,便看见那敲钟的人。我从没有见过他,可是我知道他的样子:瘦瘦的,穿一件灰色的僧袍,袖口磨得发白了。他站在钟楼里,手里握着那根悬着的木杵,不慌不忙地,将木杵向后拉,然后——松手。木杵撞在钟上,声音便从那撞击的地方生出来,向四面八方跑。他不敲多,只敲三下。三下之后,便把木杵挂好,合十,向钟行一个礼,然后转身,沿着木楼梯走下去,一步一步的,脚步声让钟声盖住了,什么也听不见。

敲钟的人,心里在想什么呢。是在想经文里的句子,还是想着今晚的斋饭,还是什么也没有想,只是敲钟。我想,大约是最后一种罢。只是敲钟,只是听那一声响,然后等它散尽,然后再敲。这样的事,做了一日又一日,一年又一年,人便也成了钟声的一部分——沉沉的,慢慢的,没有什么企图,只是在该响的时候响起来,在不该响的时候静静守着。

有一回,钟声响起的时候,我正在读张继的《枫桥夜泊》。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。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。从前读这诗,只觉得好,却说不出好在哪里。那一刻,钟声正从山那边漫过来,我一字一字地默念着那诗句,忽然便懂了——诗人写的,不是钟声,是孤独。是夜半时分,一个人躺在船上,远远地听见钟声,便知道,在这无边的黑暗里,还有另一个人醒着,在敲钟,在把声音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。这钟声不是陪伴,却比陪伴更多——它告诉你,孤独是天地间顶寻常的事,你不是一个人孤独着,你的孤独和敲钟人的孤独,在这一声钟响里,轻轻地碰了一下。

这样想着,钟声便不觉得远了。反倒觉得,它是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,把山那边的寺,把千年前的诗,把此刻廊下听钟的我,都串在了一处。线是看不见的,可是你能感觉到它在,在空气里微微地绷着,钟声一响,它便颤一下。

有一段时间,我离开了这里,去了一座很大的城市。城市里没有钟声,只有汽车喇叭,只有工地打桩,只有深夜从酒吧散场的人,高声说着什么。黄昏也不是从前的黄昏了——霓虹灯亮起来,把天色逼得无处可逃。我有时会忽然想起那钟声,便停下来,侧耳听。可是听到的,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,和电梯上上下下的提示音。那口钟,大约还在敲着罢,在每个初一的黄昏,在每个十五的黄昏,在那些没有人记得名目的日子。只是我听不见了。

后来我又回来了。回来的第一个黄昏,便搬了椅子,坐到廊下。云还是灰濛濛的,压得很低,像要落雪的样子。我等着。等了许久,几乎以为它不会来了——忽然,远远的,沉沉的,那声音便来了。当——嗡——。还是那样,不慌不忙的,像涨潮的海水,一层一层地漫过来。我闭上眼,让那声音从耳朵里滑进去,滑到心里。心里那些在城市里积下的、毛糙糙的东西,被这钟声一荡,又平伏了许多。

那敲钟的人,还是从前的那个么。我不知道。也许换了,也许没有。可是钟声是一样的——一样的沉,一样的厚,一样的带着那说不清的赭褐色,在暮色里一圈一圈地荡开。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钟声却一直是那个钟声。这样想来,便觉得这钟声不是从山那边传来的,是从时间里传来的,从很远很远的从前,一直传到今天,还要往很远很远的以后传去。

今夜又是十五。酉时过了不久,钟声便来了。我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却忘了喝。钟声沉沉的,在暮色里荡着,把炊烟荡散了,把鸟声荡远了,把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荡尽了。四下里便全是这钟声了,满满的,厚厚的,像一件旧棉袍,把人整个儿裹在里头。

茶凉了,可以再续。钟声散了,便只能等下一回。下一回的钟声,和这一回的,大约是一样的。可是听钟的人,又老了一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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