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日流逝,爱留存。平安是福。

那块表,父亲戴了大半辈子。
说是怀表,其实是用一根银链子系着,揣在左胸内袋里的。链子的一头有一个小小的夹子,夹在衣襟上,银亮亮的,像一道细细的溪水,从胸口流出来,又隐进口袋里去。父亲走路的时候,链子便轻轻地晃着,一晃一晃的,在日光里闪一下,又暗一下,像是他的心跳在外面有了一根看得见的线。
小时候,我最爱看父亲掏表。他掏表的动作是很慢的,不慌不忙——左手撩开衣襟,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探进内袋,轻轻一捏,便把那表捏出来了。表壳是银的,让他的手泽磨得光亮,尤其是表盖的那一面,滑滑的,润润的,像一层凝住的月光。他用拇指指甲抵住表盖侧面的一个小凸起,轻轻一按,啪的一声,表盖便弹开了。那声音是极清脆的,像一滴水滴进深井里,又像冬天檐下的冰棱被风折断。然后他便低下头,看那表面,看那两根针——一长一短,一快一慢——走到什么地方了。看完了,啪的一声合上,再原样揣回去,撩下的衣襟抚平了。这一整套动作,从头到尾,不疾不徐的,像是一个小小的仪式。
表盘是乳白色的,瓷面,年深月久,边缘上有了些细密的裂纹,像老瓷碗上的开片,丝丝缕缕的,却不碍事。罗马数字是手绘的,黑漆描的,有些地方的漆已经淡了,露出底下银白的底子。两根针是蓝钢的,烧蓝烧得极好,是一种幽幽的、沉沉的蓝,像深秋的夜空。针尖弯成极细极细的钩,指在数字上,便稳稳地停在那里,一点也不含糊。最妙的是那根秒针——极细的一根,也是蓝钢的,却比时针分针都亮,走起来一跳一跳的,发出极轻极轻的、切切的声音,像蚕在吃桑叶,又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用指尖轻轻地叩着桌面。
父亲不让我动那块表。他说,这是你爷爷传下来的,瑞士的老东西,比我的年纪都大。我问他,爷爷从哪里得来的。父亲想了想,说,大约是民国时候,爷爷在汉口做学徒,攒了三年的工钱买的。再多的,他也说不清了。有时候,父亲把表掏出来,上弦。上弦的钥匙是另一把小东西,也是银的,挂在链子上,像一个小小的问号。他把钥匙插进表壳侧面的孔里,一圈一圈地拧,动作是极轻的,像是怕拧疼了它。拧满了,表便发出一种更饱满的、更沉实的切切声,像吃饱了的牲口,有了力气。
我真正把这块表拿在手里,是父亲走后的那个冬天。整理遗物的时候,母亲从衣柜深处找出一个鹿皮的小袋子,抽开束口的皮绳,那块表便滑出来,落在掌心里。银壳子还是那样光亮,只是比记忆里小了些——大约是我的手长大了。我学着父亲的样子,用拇指抵住那个小凸起,轻轻一按。啪。表盖弹开了。那声音在空寂的屋子里,竟有些响,响得让人一怔。
表盘还是那样,乳白的瓷面,开片的细纹,幽幽的蓝钢针。秒针还在走,切切切切的,不慌不忙的。父亲不在了,它还在走。我忽然便明白了,父亲为什么每天都要给它上弦——他不是在给它上弦,他是在给它续命。这一块小小的、冰凉的东西,是要靠人的手来暖着的。你不理它,它便停了;你一日一日地拧,它便一日一日地走,从爷爷的汉口,走到父亲的江南,走到我的手里。
我把表翻过来。表壳的背面,刻着一行小字,是英文花体,让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,凑近了才辨得清——Time passes, love remains。时日流逝,爱留存。我用手摩挲着那行字,指腹感觉到那细细的刻痕,凹下去的,凉凉的。爷爷买这块表的时候,大约还不认得英文罢,也许只是看中了它的样式,也许是店里的人告诉他这几个字的意思,他便记住了,记了一辈子,然后传给父亲,父亲也记了一辈子。他们都不曾说,只是把它揣在左胸的口袋里,贴着心跳,一日又一日。
后来我找人把它修整了一回。修表的师傅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,戴一副独眼放大镜,把表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。我以为他要夸这表好,谁知他抬起头来,从放大镜上面看着我,说:“这表,有人日日上弦的。”我问怎么看出来的。他指给我看齿轮上的油痕,看发条盒边缘磨出的光亮,看那些细小零件上,一层极薄极薄的、人手留下的润泽。他说:“机器这东西,你用心对它,它是知道的。你看这声音——”他把表凑近我耳边,那切切切切的声音便清晰地传进来,“走了这么多年,还这样稳,这样清,不容易。”
修好了表,我把它揣进左胸的口袋里。银链子夹在衣襟上,凉凉的,贴着一层布,便渐渐暖了。走路的时候,它轻轻地晃着,一晃一晃的,我能感觉到那一点重量,在胸口,偏左的位置。那不是重量,是父亲撩开衣襟的那只手,是爷爷在汉口攒了三年的那些工钱,是一日一日的上弦,是一日一日的切切声,从很远很远的年月里,一步一步地,走到今天。
有时深夜,万籁俱寂,我把表掏出来,贴在耳边。切切切切。那声音是极细的,却又是极韧的,像一根丝线,从民国某个清晨的汉口码头,一直牵到今夜我的枕边。线的那一头,系着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,他站在钟表店的柜台前,把攒了三年的银元一枚一枚地数给掌柜,然后接过这块表,推开玻璃门,走进汉口潮湿的晨雾里。他也许不知道,这块表会走这么久;他也许不知道,许多许多年后,会有一个他从没有见过的人,在深夜里,听着这块表的切切声,想着他的事。
表盖内侧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是父亲刻上去的。我从前竟没有发现。那是在修表师傅用放大镜看的时候,他忽然说:“咦,这里还有字。”我接过来看,是极细的几个汉字,刻得不算工整,像是用缝衣针一下一下划出来的——平安是福。是父亲的笔迹。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,也许是某个夜里,也许是某个清晨,他独自坐在那里,把表盖打开,就着灯光,一针一针地,刻下这四个字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他只是把这四个字,和那句英文一起,和他的心跳一起,揣在左胸的口袋里。
如今这块表在我这里。我学着父亲的样子,每日给它上弦,从不忘记。有时候上弦的时候,我会想起那个在汉口码头的年轻人,想起父亲坐在灯下刻字的样子,想起那些我从未见过、却又觉得无比亲近的旧日子。表还在走,切切切切的,不慌不忙的,像心跳,像血脉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,从上游流到下游,还要继续流下去。
时日流逝,爱留存。平安是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