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铺子的时候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门楣上那绺头发,在风里飘飘悠悠的,像一只枯瘦的手,在轻轻地道别。
镇子东头,有一间剃头铺子。
铺子是老式的,没有招牌,只在门楣上斜斜地挑出一根竹竿,竿头挂着一绺头发——是真的头发,也不知挂了多久,让风雨漂成了枯草色,在风里飘飘悠悠的,像一蓬没人收的旧梦。门是两扇木板的,白天卸下来,叠着靠在墙根,门口便敞着了。屋里是青砖地,让年月磨得光亮,中间摆一把铁转椅,黑漆剥落了,露出底下赭红色的铁锈,斑斑驳驳的,像老树皮。椅子对面的墙上,挂着一面圆镜,镜面有些花,照人便不那么真切,影影绰绰的,倒有几分古画里人的意思。
剃头的是个老人,姓蔡,镇上人都叫他蔡师傅。他身量不高,背微微有些驼,大约是站了大半辈子的缘故。头发是他自己剃的,剃得极短,露出青灰色的头皮,像收割后的稻田。他的手是瘦的,指节却粗大,像老竹的根。那双手,剃了一辈子的头,推了一辈子的剪,握了一辈子的剃刀——它们知道每一个老主顾的头型,知道哪里的头发硬,哪里的头发软,知道哪里有一个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,哪里有一颗凸起的痣。它们知道得,比主人自己还清楚。
我小时候,最怕剃头。怕那把推剪——冰凉的铁贴着后颈,嗡嗡地响着,像一只发怒的蜂。更怕那把剃刀——蔡师傅把它在一块长条皮上劈劈地荡着,荡得雪亮,然后往你脖子后面一贴,凉飕飕的,汗毛便全体竖起来。我总是把脖子缩着,肩膀耸着,像一只受了惊的龟。蔡师傅也不说话,只是用他那只粗大的左手,轻轻按住我的头顶,掌心是热的,厚墩墩的,像一块在太阳下晒过的石头。说来也怪,那掌心一贴上来,我便不缩了。那热从头顶渗下去,渗到脖子,渗到肩膀,把那些紧绷绷的地方,一点一点地化开了。
剃刀在后颈上走着。那不是刮,是拂——极轻极轻地拂过去,像春风拂过草尖。你能感觉到刀刃在皮肤上滑过,凉凉的,却一点也不疼。蔡师傅的手是极稳的,不抖,不颤,一刀过去,便是一道干干净净的弧线,从耳后一直绕到后颈窝。剃下来的头发茬子,细细的,软软的,混着肥皂沫,他用毛刷轻轻一扫,便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肩上搭着的白布上。那白布洗得发硬了,有一股淡淡的、肥皂和阳光混合的气味。
铺子里总是很静。蔡师傅话少,来剃头的人话也少。老人们往铁椅上一坐,半阖着眼,便由着他摆弄。推剪嗡嗡地响着,剃刀在皮条上劈劈地荡着,门外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过,有一两声狗吠,有卖豆腐的拖长了声音吆喝——豆——腐——。这些声音混在一处,不吵,反倒让铺子里更静了,静得像一潭深水,那些声音是水面上的涟漪,荡一荡,便没了。有时候,坐着的人便睡着了,头一点一点的,发出细细的鼾声。蔡师傅也不叫醒他,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些,把那颗睡着的头,当作一件极珍贵的东西,小心翼翼地捧着,剃着。
镜子的左下角,插着一张相片,是老式的黑白照,颜色已经黄得透了。相片上是一个妇人,穿对襟的褂子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端端正正的,微微笑着。我不知道那是谁,大约是蔡师傅的什么人。有一回,一个熟客剃完了头,对着镜子照,看见了那张相片,便问:“蔡师傅,这是你老伴罢?”蔡师傅正在扫地上的头发,听了,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那相片,又低下头去扫地,半天,才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那一声很轻,轻得像扫帚尖掠过青砖地,不仔细听,便漏过去了。
后来我听人说,蔡师傅的老伴走了许多年了。她走的那年,蔡师傅把这铺子关了三日。三日后,门板又卸下来了,竹竿上的那绺头发又飘飘悠悠地晃着了。他再没有提过她,只是那张相片,一直在镜子的左下角,他每日对着镜子剃头,一抬头,便看见。几十年了,那相片让水汽濡着,让阳光晒着,让光阴泡着,便黄成了那个样子。可是妇人的笑,还是清清楚楚的,微微的,端端正正的。
有一回,我去剃头,铺子里只有我和他。推剪嗡嗡地响了一阵,他忽然停了手,从镜子里看我,说:“你小时候,最怕剃刀。”我笑了,说:“现在也怕。”他没有笑,只是说:“怕是对的。怕,就会小心。小心,就不会伤着。”说完,又把推剪贴上来,嗡嗡嗡地,从鬓角往上推。我忽然觉得,他这话,不像是说剃刀。
后来我离开镇子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城里自然有理发店,明晃晃的,满墙的镜子,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人,手脚麻利,二十分钟便是一个头。他们用电动推剪,用一次性的剃刀,用带着香味的泡沫,弄得你干干净净的,然后问你要不要办卡。我总是说不要,付了钱,推门出去,走进车水马龙的街。头是剃好了,可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少的是什么呢——是那把铁转椅坐上去时,吱呀的那一声响;是那块洗硬了的白布围上来时,淡淡的肥皂气;是那只粗大的左手,按在头顶时,那种厚墩墩的、石头晒过太阳的热。
前年回乡,我特意去了一趟镇子东头。竹竿还在,那绺头发还在,让风雨漂得更枯了,像一蓬秋天的草。门板卸在墙根,屋里却暗着。我走进去,铁转椅还在,圆镜还在,镜子里那张相片也还在——只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。我伸手,用指尖轻轻抹了抹,那妇人的笑便又露出来,还是微微的,端端正正的。
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探出头来,认出了我,说:“蔡师傅走了,去年秋天的事。”我问是哪一天,她想了想,说:“重阳节后一日罢。头天还在剃头呢,第二日早上,门便没有开。他的儿子回来料理的后事,把那铺子锁了,钥匙带走了。”她又说:“你说怪不怪,他走的那天晚上,有人听见铺子里有推剪的声音,嗡嗡嗡的,响了许久。大约是风罢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我站在那暗暗的铺子里,看着那把空着的铁转椅,看着镜子里那张泛黄的相片,看着墙上挂着的、那根劈劈地荡过千万次剃刀的皮条。空气里,好像还有那股淡淡的、肥皂和阳光混合的气味。
走出铺子的时候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门楣上那绺头发,在风里飘飘悠悠的,像一只枯瘦的手,在轻轻地道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