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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蓠:夏夜

江蓠:2026-04-23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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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夏夜,大约都还在。在记忆里,在梦里,在那些一闭眼便能回去的、凉凉的、软软的光里。

5首优美的夏夜诗:究竟是谁?仿陆游而又能胜陆游__凤凰网

夏夜是慢慢来的。

日头落下去之后,天并不一下子就黑。西边的云还烧着,从橘红烧到绯红,从绯红烧到紫,最后那紫也暗了,便透出一种极淡极淡的青灰来,像上好的瓷器的釉色,温温的,润润的。这时候,暑气便开始退了。不是那种一下子凉下来的退法,是一丝一丝地、从地底、从墙根、从树荫深处往外渗的凉,像井水漫过青石地,不急不缓的。

院子里那棵老槐,叶子蔫了一整天,这时候便都舒展开来,一片一片的,在晚风里轻轻地翻着,露出灰白的背面,像无数只手,在缓缓地摇着扇。槐花早已谢了,可是空气里还残着些若有若无的甜,混着晚饭的烟火气,混着青草让太阳晒了一天之后那种熟熟的气息,便成了夏夜独有的味道——不是香,是一种让人觉得安稳的、厚墩墩的气味。

这时候,祖母便把竹床搬到院子里来了。

竹床是老物件,床面让几代人的身体磨得光亮,滑滑的,凉凉的,有一股淡淡的竹青气。祖母在竹床上铺一张旧凉席,凉席的边角已经有些散了,用布条滚了边。她又在竹床四脚各点一盘蚊香,蚊香是绿色的,燃着了便冒出细细的、直直的白烟,在暮色里袅袅地升着,像四炷小小的香火。那烟味不算好闻,可是闻惯了,便觉得是夏夜的一部分了——没有它,夏夜倒像少了什么。

我往竹床上一躺,背贴着凉席,凉意便从背上渗进来,一点一点地,把白日里积下的暑气都挤了出去。头顶上是老槐的树冠,密密的叶子把天空遮去了大半,只从叶缝里漏下些碎碎的、蓝莹莹的天。有星。先是一颗,在天心的位置,亮得很,像谁在深蓝的缎子上缀了一粒银扣子;然后两颗,三颗,渐渐地密了,密到数不清。祖母说,天上一颗星,地上一个人。我那时信了,便在星群里找属于我的那一颗。找了许久,觉得哪一颗都像,又哪一颗都不像。后来便不再找了——大约属于我的那一颗,也和我一样,正躺在什么地方,看着天呢。

最好的,是风。夏夜的风,与白日的风不同。白日的风是燥的,热的,呼呼地来,呼呼地去,越吹人越渴。夏夜的风是凉的,软的,像一块极薄的绸子,从脸上、身上拂过去,不留一点痕迹,只留下一阵凉丝丝的痒。风来的时候,槐叶子便簌簌地响一阵,那声音是碎的,轻的,像远远的有人在翻一本极薄的书。然后风便过去了,叶子便又安静下来,静静地垂着,像是在等着下一阵风。

祖母坐在竹床边的小板凳上,摇着蒲扇。蒲扇是旧的,扇面已经黄了,有几处裂了缝,让祖母用布条补着。她摇扇子的动作是极缓的,一下,一下,扇出来的风不大,却极匀,极柔,像母亲的手拍着婴儿入睡。那风里,带着蒲扇特有的、草叶干了之后那种淡淡的气味,还有祖母身上皂角的味道。有时候,她会用扇子在我腿上轻轻一拍——不是打,是赶蚊子。那一下是极轻的,像一片叶子落在身上,落完了,便又继续摇她的扇子。

祖母会讲故事。她的故事不多,翻来覆去便是那几个——牛郎织女,白蛇传,田螺姑娘。可是每一个故事,她讲起来,都像是头一回讲似的,慢慢的,细细的,讲到要紧处,还会停下来,摇两下扇子,像是在想,又像是在等那故事自己往下走。讲到牛郎挑着担子追织女,王母娘娘拔出簪子划出一条天河的时候,她总是要叹一口气,说:“好好的一家人,就这么分开了。”那语气,不像是在讲神仙的事,倒像是在讲某个邻家的事。我躺在竹床上,听着听着,便觉得那条白蒙蒙的银河,真的是一条河了——水在流着,哗哗地,把两个人分在两岸,一年才能见一回。

有时候,邻居家的孩子也会跑过来,挤在竹床上,听祖母讲故事。我们便并排躺着,不说话,只是看着天。银河横过天际,从老槐树的这一边,流到那一边去。偶尔有一颗流星,拖着极细极亮的尾巴,在银河里一划,便不见了。我们便都“啊”的一声叫起来,争着说自己看见了。祖母便说,流星落了,世上又少了一个人。我们听了,便有些怕,又有些惆怅,可是那惆怅也是极淡的,让晚风一吹,便散了。

夜深了,故事讲完了,孩子们便一个一个被叫回家去。院子里便又只剩下我和祖母。蚊香的烟还在袅袅地升着,在月光里看,竟有些像晨雾。露水下来了,凉席摸上去潮潮的,凉凉的。祖母便催我回屋去睡。我赖着不走,她便也不勉强,只是把蒲扇摇得快了一些,像是要把那些露水赶走似的。

不知什么时候,我便睡着了。醒来时,已经是在屋里的床上了。窗子开着,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。有虫在墙角叫着,瞿瞿,瞿瞿,像在说梦话。我翻一个身,听见院子里祖母在收竹床,竹床的腿在青石地上轻轻一拖,发出吱的一声,长长的,像一声疲倦的叹息。然后便静了,什么都静了。

那样的夏夜,后来再也没有了。

老宅拆了,老槐树砍了,祖母也走了。如今住在城里,夏天是有空调的,凉快是凉快了,可是那种凉,是硬的,是密闭的,是把夏天关在窗外换来的。有时候夜里关了空调,打开窗,外面是万家灯火,是车声,是人声,是空调外机嗡嗡的转动声。星星还是有的,只是稀了,淡了,让地上的光映得怯怯的。银河是看不见了。

可是闭上眼睛,我还能看见那个院子,那棵老槐,那张竹床,那把蒲扇。还能听见那些声音——风吹槐叶的簌簌声,祖母摇扇子的咿呀声,虫在墙角瞿瞿的叫声,还有流星划过银河时,那极轻极轻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响。

那些夏夜,大约都还在。在记忆里,在梦里,在那些一闭眼便能回去的、凉凉的、软软的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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