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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镜明:白发

苏镜明:2026-04-23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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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霓虹灭了。月也斜了。白发在记忆里,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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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的白发,是一根一根地白的。

起先是鬓边,悄悄地冒出几根来,银亮亮的,藏在黑发里,不仔细看,是看不出的。她每天早晨梳头,对着那面老圆镜,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,梳到鬓边,手便慢下来,偏着头,在镜子里看。然后放下梳子,用手指捏住那根白发,凑近了,看了看,便又放回去。她不拔。她说,白发是拔不得的,拔一根,要长十根。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那几根银亮的头发,在黑的里面,倒也不难看,像夜里的星星,亮亮的。

后来白发便渐渐多了。从鬓边往头顶蔓延,像秋霜从山脚往山巅走,一点一点的。祖母梳头的时间便愈来愈长了。她不再对着镜子看了——大约是看不过来了。只是低着头,用梳子慢慢地、一遍一遍地通着,梳齿划过银丝,沙沙的,像细雨落在枯叶上。有一回我站在她身后,看见她的头顶已经花白了,黑发和白发绞在一处,像一匹织了银线的缎子。我忽然便觉得,祖母老了。

可是祖母好像并不在意。她还是每日早起,扫地,喂鸡,煮粥。粥还是那样的粥,不稀不稠,米粒开了花,香香的,糯糯的。她还是把鸡食拌得匀匀的,撒在院子里,看那些鸡咕咕地叫着,抢着啄。她还是把地扫得干干净净的,一片落叶也不留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白发便在晨光里亮着,亮得有些晃眼。

有一次,她坐在廊下择菜,我搬个小板凳挨着她坐。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正照在她头上。那些白发一根一根的,让光照着,便不是白了,是透明的,亮晶晶的,像蚕丝。我伸手去摸,指尖刚触到,她便微微一躲,说,别摸,脏。我说,不脏,好看。她笑了一下,那笑里有些羞涩,像少女被夸了似的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择菜。

那是我头一次认真地看她的白发。那么多,那么密,每一根都是从黑变白的,不知道经过了多久,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、什么念想、什么深夜里的叹息,才一根一根地褪了颜色。人的一生,大约都写在头发上了。黑的是年轻,是那些还有力气的日子;白的是老了,是那些耗尽了力气的日子。可是祖母的白发,看起来并不让人觉得枯槁。它们软软的,亮亮的,温温的,像她的人一样。

后来读到李白的《将进酒》,里面有一句——“君不见,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。”我合上书,出了一回神。李白写白发,写的是悲,是朝暮之间便老了,是光阴的急迫。可是我想起祖母的白发,却并不觉得悲。大约光阴对她,不是急迫的,是缓慢的。它从鬓边走到头顶,走了几十年,一步一步的,不急不忙的,像一个陪了她一辈子的人,到了晚年,便也放慢了脚步,陪着她一起老去。

有一年冬天,祖母病了一场。病好之后,她的白发便又多了些,几乎寻不见黑的了。她却不在意,只是用梳子把它们通得整整齐齐的,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用一根银簪子别着。那簪子是祖父送给她的,旧了,上面刻着的花纹已经磨得模糊了,可是银质还在,亮亮的,温温的。白发的髻,配着银簪,倒有一种说不出的素净与庄重,像一幅淡墨的画。

我离家去远方的前一夜,祖母在灯下给我补一件衣裳。她的针线活做得极慢——不是手笨,是眼睛不行了。她把衣裳举到灯下,眯着眼,找那破处;找到了,便戴上顶针,穿好线,一针一针地缝。缝着缝着,忽然停下来,用手在鬓边揉一揉,大约是眼睛酸了。灯光照着她的白发,那些白发在昏黄的灯下,竟泛出一种淡淡的金色来,像秋天的稻穗。我忽然想哭。可是我没有。我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她,把那一刻一点一点地,看进心里去。

出门的那天早晨,祖母站在门口送我。风把她鬓边的白发吹散了,几根银丝在晨光里飘着,飘着。我走了很远,回头看她,她已经变成一个极小的影子了,可是那些白发,却好像还能看见,在一小片晨光里,亮着。

昨夜梦见祖母了。她还是那样,坐在廊下择菜,白发在阳光里亮着。我走过去,蹲在她身边,叫了一声奶奶。她抬起头来,看着我,笑了一下。那笑还是那样,有些羞涩,像少女被夸了似的。我想说什么,却忽然醒了。窗外是城市的夜,霓虹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红红绿绿的。哪里有白发,哪里有祖母。只有一轮月亮,冷冷的,白白的。

祖母今年八十多了。她的头发,想是全白了。白得透透的,像雪,像银,像她年轻时在溪边漂洗的白练。可是她大约还是不在意,还是每日早起,扫地,喂鸡,煮粥。粥还是那样的粥,不稀不稠。

白发就白发罢。她大约会这样说。年纪到了,便要白的。这是天地的规矩,有什么可怨的呢。

只是我,在这个异乡的夜里,忽然很想摸一摸那些白发。轻轻的,像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,指尖触到时,那软软的、温温的、像蚕丝一样的质感。忽然很想回到那个院子,坐在她身边,什么也不说,只是挨着她,看阳光怎样从东墙一寸一寸地移到西墙,看她的白发在光里怎样一亮一亮的,亮成一朵云,亮成一片雪,亮成一地秋霜。可是院子没有了。祖母也不在廊下择菜了。她坐在老屋的堂前,对着门,看着那条我走出去的路,看了许多年。路还是那条路,走的人却总不回来。

窗外霓虹灭了。月也斜了。白发在记忆里,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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