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某个地方,两个老头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,把这盘没下完的棋,重新摆开了。这一次,时间很多,足够他们想多久就想多久。这一次,那颗“马”,终于可以落下去了。
村口有棵老槐树,没人说得清它活了多少年。树干要三人合抱,树皮皴裂如龟背,树冠铺开好大一片阴凉。树下摆了张石棋盘,棋盘上的格子已经磨得看不大清了,只有楚河汉界四个字还隐约可辨。棋盘旁边常年坐着两个人——一个姓陈,一个姓李,村里人都叫他们陈老和李老。两个老头下了大半辈子棋,谁也不服谁。
我小时候最爱蹲在旁边看他们下棋。陈老下棋快,落子如飞,噼里啪啦像放鞭炮。李老恰恰相反,举一颗棋子能在手里攥半天,攥得手心都出汗了,才慢慢悠悠地放下去。陈老等得不耐烦时就敲桌子,嘴里念叨着:“快下快下,太阳都要下山了。”李老不慌不忙:“急什么,棋又不是跑得快就能赢。”
他们下的不是棋,是慢。每一局都能从日头正中下到夕阳西沉。棋子拍在石板上的声音,“啪”的一下,清脆得很,传出老远。有时候下到天黑,看不清棋子上的字了,就点一盏马灯挂在树枝上。昏黄的光照着两个花白的脑袋,照着纵横交错的棋盘,照着树上垂下来的那些细长的槐树荚,安安静静的,像一幅上了年岁的画。
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,老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走了。但那盘棋始终在下。两个老头依然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老槐树下,一个快,一个慢,一个急,一个稳。棋盘旁的凳子上有时多坐几个人,有时就他们两个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像槐树的叶子,绿了又黄,黄了又落,落了又长。
那年秋天,李老先走了。走得很突然,头天下午还在棋盘前坐了很久,举着一颗“马”举了足足有十分钟,最后还是没落下去,把棋子放回原处,说了一句“今天不下了”,站起来慢慢走回了家。第二天早上,家里人发现他躺在床上,面容安详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手边放着一枚围棋子——黑子,攥得紧紧的。
出殡那天,陈老来了。他站在人群后面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,佝偻着背,远远地看着。棺材抬过去的时候,他转过身,慢慢地朝老槐树走去。有人看见他坐在石棋盘前,一个人坐了很久。面前的棋子还保持着前天下午的样子——李老举起来又放下的那颗“马”,还搁在原来的位置,没有动过。
第二天,第三天,陈老还是准时来了。他一个人坐在棋盘前,自己跟自己下。他先走一步,然后停下来,等。等很久很久,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也不会再落下的对手。然后他再拿起李老那方的棋子,替李老走一步。就这么左一下右一下,来来去去,显得很忙,又显得很空。
有小孩问他:“陈爷爷,你不是说下棋要两个人吗?”
陈老抬起头,阳光下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良久才说:“两个人?他在这儿呢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棋里。”
那年冬天,陈老也没了。
村里人整理他的遗物时,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盘棋,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最后一手写着日期,是李老走的那天下午。那一手,就是那颗始终没有落下去的“马”。
纸上还有一行字,字迹歪歪斜斜的:“这步棋我想了三年,还是想不明白。老李,你欠我一手。”
老槐树还在。石棋盘还在。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被人收走了,据说是陈老的家人拿回去,和李老那枚黑子放在了一起。棋盘空了出来,干干净净的,落了一层又一层的槐树叶。偶尔有孩子跑过去,趴在石板上画格子玩,把树叶当棋子,摆得乱七八糟。
去年我回村,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。树老了,有一半的枝干已经枯了,另一半还倔强地绿着。风吹过来,槐树荚哗啦啦地响,像极了两只苍老的手在鼓掌。
我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石棋盘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。那些痕迹是棋子磨出来的,也是两个老头几十年的时光磨出来的。棋盘冰凉的,太阳照了一下午,还是凉的。可是摸着摸着,手掌底下好像有了温度,温热温热的,像有人刚刚把手覆在上面。
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有些棋局永远不会结束。不是因为没有人赢,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宣布结束。那颗没落下的棋子,不是犹豫,是舍不得。舍不得棋就这么下完了,舍不得那个陪自己下了大半辈子的人就这么走了,舍不得那些慢吞吞的下午、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黄昏、那些被马灯照亮的夜晚。
陈老和李老,他们下的不是棋。
他们下的,是时间。是一起慢慢变老的方式。是棋盘上你来我往、谁也不让谁,棋盘外有一搭没一搭、谁也不离开谁的陪伴。
那枚黑色的棋子,那枚白色的棋子,现在应该在一起吧。
在某个地方,两个老头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,把这盘没下完的棋,重新摆开了。这一次,时间很多,足够他们想多久就想多久。这一次,那颗“马”,终于可以落下去了。
上一篇:时雨棠:钟表匠与停摆的时间
下一篇:林听溪:渡口最后的摆渡人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