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怀表现在还在我抽屉里走着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偶尔会把它拿出来,贴在耳朵上听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那是时间的声音,也是方师傅的手留在上面的温度。有些东西会停,有些人会走,但是会修东西的人,能让停下来的东西重新走起来,能让走远的人,在某个滴答声里,再回来一会儿。

镇西有条弄堂,弄堂尽头是一家钟表铺。铺子没有招牌,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,大大小小,新旧不一。它们都在走,却各走各的,指针指向不同的时刻,滴滴答答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指挥的合奏。铺子的主人姓方,镇上的人都叫他方师傅。他修了一辈子钟表,手指细长,指节微微弯曲,像一把精密的小镊子。
我第一次走进那家铺子,是因为一块坏了的老怀表。怀表是我祖父留下的,早就不会走了,但我一直带在身边。方师傅接过怀表,没有上仪器,只是把它贴在耳朵上听了听,然后翻过来看了看表盖内侧刻的一行小字。那是一行日期,还有两个名字的缩写。
“这块表停了很多年了吧?”他问。
我说有三十多年了。祖父走后,它就没再走过。
方师傅点点头,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然后从工作台上一堆细小的工具里拣出一把极薄的螺丝刀。他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把怀表举到灯光下,对着光看了很久。灯光穿过表镜,在表盘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。他的目光在那片光晕里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辨认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有些表,”他慢慢地说,“不是坏了,是自己在选时间停下来。”
我不太明白他的话。他也没有再多解释,只是开始工作。那双手真的很好看,苍老但稳当,螺丝刀在指尖纹丝不动。细小的齿轮、发条、螺丝,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,一粒粒地被安放回去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整个人都沉进去了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,只有墙上那些钟表的滴答声,密密地织成一张网。
铺子里的钟表很多,每一只都不一样。有一只古老的座钟,木质的钟壳已经发黑,铜制的钟摆在玻璃窗后面缓缓地摇,一下,一下,慢得像在叹气。有一只旅行闹钟,外壳的漆磨掉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金属,但走得很准,嘀嘀嘀的,又急又快,像一个总在赶路的人。还有一只没有表盘的怀表,只有一堆裸露的齿轮露在外面,齿轮咬合着齿轮,一环扣一环,不停地转,不知道时间,只知道自己还在动。
方师傅告诉我,这些钟表大部分是别人送来修的。有的人修好了就拿走了,有的人再也没有来过。那些没人认领的钟表,就一直在他这儿走着。走一年,走十年,走到电池耗尽,发条松了,就停下来。他有时候会给它们上上发条,换换电池,让它们继续走。“它们在等人,”他说,“等一个可能不会再来的人。但只要还在走,就还有希望。”
我问他就没有想过关门退休吗。他笑了笑,没回答。我看见他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只老旧的布谷鸟钟。那只钟的木头小屋已经裂了缝,屋顶的漆也剥落了,但每到整点,那扇小门还是会打开,一只褪了色的小布谷鸟会探出头来,叫上几声。声音沙沙的,哑哑的,像一个老人在咳嗽。可是方师傅看着它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、很年轻的光。
怀表修好那天,方师傅把表递给我的时候,特意把表盘翻过来,让我看那行小字。“这个日期,”他指着那两个字的名字缩写,“是你祖父和他夫人的名字吧?”
我点点头。那是祖父和祖母结婚的日子。祖母走得很早,祖父后来再也没有提过她,但一直带着这块表。表停了,他也不修,就那么揣在身上,揣了三十多年。
方师傅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说了一句:“他不想让时间再往前走了。停在那个日子,他就能一直留在有她的时间里。”
我捏着那块表,表壳还带着方师傅手心的温度。表针开始走了,滴答滴答的,很轻,很有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表壳里重新活了过来。那不是机械的声音,那是时间的声音。是三十多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应的声音。
后来我离开那个镇子的时候,又去了一趟钟表铺,想跟方师傅道个别。铺子的门关着,橱窗里的钟表还在走,滴滴答答的,和从前一样。门上贴了一张纸条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:“出门修钟,三日即归。”字迹很淡,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
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但我知道,他一定会回来的。因为铺子里的那些钟表还在走,还有人在等它们的主人,还有主人在等一个电话、一封信、一次重逢。只要钟还在走,希望就还在。
人这一辈子,都在修修补补。修钟,修表,修一段走不下去的时间,修一个放不下的人。有些东西修好了,就继续往前走。有些东西修好了,只是为了在原地多停一会儿。
那块怀表现在还在我抽屉里走着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偶尔会把它拿出来,贴在耳朵上听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那是时间的声音,也是方师傅的手留在上面的温度。有些东西会停,有些人会走,但是会修东西的人,能让停下来的东西重新走起来,能让走远的人,在某个滴答声里,再回来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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