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里的夜晚太吵了,吵得我耳朵疼。

我们在山里迷了路。说“我们”也不准确,其实只有我一个人。原本跟着一个户外队,走到一半我停下来拍照片,一抬头,前后都没有人了。喊了几声,没有人应答,只有山谷里的回声,一圈一圈地荡开,然后消失在风里。我没有慌张,顺着一条小溪往上走,想着走到高处也许能看到路。但林子越来越密,天色越来越暗,我知道今晚是出不去了。找了一块大石头,石面是平的,上面铺了一层松针,坐着还算软和。我把背包里的外套拿出来穿上,靠着石头,等天亮。
山里天黑得早,也黑得彻底。没有月亮,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,亮得像碎钻。我在城市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空,那么多,那么亮,好像伸手就能够到。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很大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唱歌。偶尔有鸟叫,一声两声,尖尖的,划破寂静,然后又归于沉寂。我起初有点害怕,但慢慢地就习惯了。在这深山老林里,人反而变得渺小了,渺小到忘记了害怕。我是什么?不过是这山上的一块石头、一棵树、一阵风而已。和它们一样,来了又走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后半夜起了雾,湿湿的,凉凉的,渗进衣服里,冷得我直打哆嗦。我把登山杖插在身边,想着万一睡着了滚下去,至少有个东西能抓住。但最终我还是睡着了,迷迷糊糊地,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。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,在山谷里飞,下面的树像一朵一朵的绿云,从身下滑过去。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穿过松针的缝隙,一束一束地落下来,像教堂里的光。露水挂在草尖上,每一滴里都映着一个小小的太阳。我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松针,沿着溪水往下走。走了一个多小时,终于看到了公路。回到城里的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安静。城里的夜晚太吵了,吵得我耳朵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