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小时候,他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那种安静,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。

父亲有一个烟斗,黄杨木的,用了快三十年。烟斗的嘴咬出了深深的牙印,斗钵内壁积了一层厚厚的烟油,黑亮黑亮的,像上了漆。小时候我最喜欢闻那个烟斗的味道,不是烟味,是木头被岁月浸润过的味道,温润的,沉静的,像老房子里的气息。父亲每天晚饭后都要抽一斗,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慢慢地点上火,慢慢地吸,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。我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,他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烟斗里的火光一明一灭的,像萤火虫。
父亲去世以后,那个烟斗被我收了起来,放在抽屉的最深处,用一块绒布包着。我不敢拿出来看,一看就会哭。但有时候半夜醒来,会梦到他坐在院子里抽烟的样子,醒来以后枕头是湿的。那几年我过得很不好,工作不顺,感情也不顺,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。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,把那个烟斗翻了出来。它还是老样子,牙印还在,烟油还在,只是少了父亲手掌的温度。我把它捧在手心里,忽然觉得父亲没有走远,他就在这个烟斗里,在那层烟油里,在那几个牙印里。
从那以后,我每天都会把烟斗拿出来看看,有时候也会点上火,抽一口。我不会抽烟,呛得直咳嗽,但那一口烟里有父亲的味道。我想,这大概是我和父亲之间最后的联系了。他走了快十年了,但我总觉得他只是出门了,一会儿就会回来,推开门,换下拖鞋,坐在藤椅上,点上一斗烟。我有时候会对着烟斗说话,告诉他我最近过得怎么样,遇到了什么人,做了什么事。我知道他听不见,但我还是想说。就像小时候,他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那种安静,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