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那几颗螺丝钉,拧在一个地方太久了,连螺纹都和那个孔长在了一起。现在被拧下来了,空落落的,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
他退休那天,把保管了三十一年的钥匙交了出去。那把钥匙是仓库大门的,铜的,磨得锃亮,钥匙柄上缠了一圈胶布,写着“3号库”。他攥着那把钥匙,攥了很久,手心都出汗了。交接手续很简单,在登记簿上签了个名字,把钥匙递给接班的年轻人。年轻人接过去,随手放进了口袋里。他看着那个口袋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在这座仓库守了三十一年,八千多个日夜,从二十四岁守到五十五岁。他知道哪面墙的砖缝里长了青苔,知道哪个角落的灯管最容易坏,知道下雨天哪块地砖会返潮。那些堆在货架上的零件,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。它们不会说话,不会动,但三十一年的陪伴,早就超出了“工作”的范畴。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关系,像老邻居,像沉默的老朋友。他把仓库的灯一盏一盏关掉,铁门拉下来的时候,发出沉闷的响声,在空荡荡的库房里来回弹了好几下。
回到家,他把工作服叠好,放在衣柜的最底层。老婆说扔了吧,留着占地方。他没吭声。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半夜爬起来,把那件工作服拿出来,口袋里有几颗螺丝钉,还有一小截铅笔头。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床头柜上,对着它们发呆。月光照进来,螺丝钉的影子落在铅笔头上,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那几颗螺丝钉,拧在一个地方太久了,连螺纹都和那个孔长在了一起。现在被拧下来了,空落落的,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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