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害怕了那么多年的东西,什么都不是。推土机继续轰隆隆地响,围墙倒了,葡萄架倒了,那棵构树的树桩被连根拔起,带出一团黑乎乎的泥土。我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那个荒园从此不存在了,连同我童年所有的恐惧和想象,一起埋在了水泥下面。
老宅后面有一个荒园,我小时候不敢进去。篱笆门用铁丝缠着,缠了一道又一道,像怕什么东西跑出来。透过篱笆的缝隙往里看,能看到一架早已枯死的葡萄藤,藤蔓像蛇一样缠在架子上。还有一口井,井口压着一块大石头。大人们说那口井通着阴间,不能靠近。我一直信以为真,直到十五岁那年,我终于鼓起勇气,剪断了那些铁丝,推开了那扇门。
园子比我想象的小。杂草长到腰那么高,脚踩下去,惊起一群飞虫。葡萄藤确实枯了,一碰就碎,碎成粉末落在手心里。那口井还在,石头还在,我试着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井边的石缝里长出了一棵构树,已经有胳膊那么粗了,叶子绿得发黑。我蹲下来看那棵树,忽然发现它的根从石缝里钻进去,一直伸到井里。石头被根撑开了一条缝,从缝里往下看,能看到井水,黑幽幽的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后来老宅要拆了,荒园也要推平盖楼房。推土机来的时候,我又去看了一眼。构树已经被砍了,只剩一个树桩。那口井还在,石头还在,但推土机一铲子下去,石头滚开了,井口露了出来。我趴在井沿往下看,井不深,能看到底,干涸的,只有几片烂树叶。我忽然觉得很失望。原来通着阴间的井,不过是一个干了的坑。原来害怕了那么多年的东西,什么都不是。推土机继续轰隆隆地响,围墙倒了,葡萄架倒了,那棵构树的树桩被连根拔起,带出一团黑乎乎的泥土。我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那个荒园从此不存在了,连同我童年所有的恐惧和想象,一起埋在了水泥下面。
